前言
笔者在很久以前看过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并三刷了葛优主演的同名电影。电影艺术的拍摄手法对我触动很大,导演不厌其烦地对皮影道具进行镜头特写,贯穿全线剧情。那盏皮影,是福贵一生的缩影——它见证了他的荒唐、他的苦难、他失去的一切,也见证了他最后还剩下的那口气。皮影在,福贵就还在。
而我的家族故事里的灶台,比皮影更重。因为皮影是福贵一个人的,灶台是五代人的。我反复写灶台,其实不是在写物,是在写安福嫂的那双手。
那双手添过柴,淘过米,为革命者热过粥。那双手接过孙女的卖身契,接过儿孙的死讯,接过亲人的遗物。那双手在1945年的夜里,把灶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满是老茧和裂口。
所以后来康梅临终,手指的不是灶台,他指的是母亲的手。苏华在灵堂展开挽联的时候,她悼念的不只是康梅,她悼念的还有那个为她热过粥的女人。
老宅还在,灶台还在。那口安福嫂用了一辈子的铁锅,现在已经锈迹斑斑,但还架在灶上。这就是老物件的存在意义。它们替那些已经不在世的人,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主要人物表
叶飞:(1914~1999)原名叶启亨,开国上将。曾任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国家交通部部长、第六届&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苏华:(1908~2008)原名黄德馥,福建莆田人。曾任福建省总工会女工部部长、福建省妇联主任、政协第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黄明:(1916~1998)莆田仙游人。历任中共福建省委宣传部部长、福建省教育厅厅长等职。(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省级教育机构历经变迁,曾先后使用“局”、“厅”、“委”等名称。)
林汝楠:(1914~1974)福建莆田人。历任福建省统计局局长,福建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
黄国璋:(1919~1984)福建莆田人。曾任中共福建省委委员、福建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福州市委书记。
王于洁:(1901~1937)莆田仙游人。烈士,历任莆田县委书记、漳州市委书记、中共闽中特委书记等职。1937年2月被捕,同年6月在福州英勇就义。
林剑华:(1901~1966)福建莆田人。曾任南昌《国民日报》总编辑、国民党莆田县党部书记长、中山中学校长。
林兰英:(1918~2003)福建莆田人。林剑华之女,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半导体材料之母。
林文豪:(1921~2011)福建莆田人。林剑华之子,林兰英胞弟。历任莆田市政协主席、莆田一中校长、湄洲妈祖祖庙董事会董事长等职。
康梅:(1891~1962)福建莆田人。曾任中共忠门区委书记、农会会长、地下党支部书记。
康全:(1897~1945)福建莆田人。烈士,康梅胞弟,曾任莆田地下党联络员,中共党员。
康金水:(1918~2001)福建莆田人。康梅长子,1932年参加游击队,地下党秘密工作者。
康金道:(1920~1945)化名张国强。福建莆田人。烈士,康梅次子,历任闽中海上抗日游击队队长,莆田特务队队长(潜伏)。
康金祥:(1925~2024)福建莆田人。康梅四子,闽中人民游击队员,兼任联络员工作。
康金新:(1933~2016 )福建莆田人。康梅五子,1948年参加闽中人民游击队,担任游击队的吹号员。解放后考入第四军医大学,毕业后在军医大学任教,大学教授,正师级干部,从事核武器杀伤治疗研究工作。
康丹霖:(1957~)福建莆田人。康梅之孙,东坑村董事会会长,曾任秀屿区月塘镇洋埭小学校长。
康智敏:(1981~)福建莆田人。康梅曾孙女,秀屿区第三实验小学教师、秀屿区音乐家协会副会长、福建省英烈故事宣讲员。
温顺治:(1872~1951)福建莆田人,人称“安福嫂”。1926年,她主动将自家老宅作为莆田沿海地下党和闽中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站,从此灶台二十五年不熄火。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为支持革命,她变卖二十七亩田产,多次营救被捕的儿孙。她凭借堂弟温煌(时任国民党国防部第一参谋长)的娘家权势,保护了众多在康家活动的闽中地下党领导人的生命安全。1945年,为救狱中的儿子康梅,她忍痛卖掉年仅十六岁的孙女康养治。她一生以灶火为伴,为无数革命者提供食宿与庇护,被誉为闽中革命的“堡垒户”。她是康氏家族红色家风的奠基人,是这部百年传承史诗的起点。
(附注:温煌亦为安福村人。解放前已从国民党军中退休,未犯有严重罪行。解放后到莆田广化寺为僧,终老于寺中。)
第一章:安福嫂
闽中的海风,总是带着一股咸腥味,越过滩涂,灌进莆田沿海那个叫东坑的小村庄。
村口的老榕树记着许多事,但它记得最清楚的,是从1926年开始,东坑村东头康家老宅的灶台,就再也没有真正凉过。
老宅的女主人叫温顺治,村里的后生都喊她“安福嫂”。
“安福嫂”这个称呼,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1872年生在莆田城里的安福村,后来嫁到了东坑村。村里人看她热心肠、肯帮人,便把她娘家的村名当了她的名号。叫的人多了,倒把“温顺治”这个本名叫得淡了。
安福嫂有二十七亩薄地,在沿海这片贫瘠的红土上,不算富,也不算穷。但她有一个习惯,让村里人既敬重又有些看不懂——她家的灶台,几乎不熄火。
清晨,天还没亮透,灶膛里的火就烧起来了。红薯粥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飘过天井,飘进堂屋。
安福嫂的大儿子康梅蹲在灶前添柴。他是1891年生人,三十好几的年纪,脸膛被海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稻草,抬头问:“娘,今天又有人来?”
安福嫂没答话,只是掀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
门就是在那一刻被敲响的。
三声短,一声长,再两声短。
康梅的手顿住了,安福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向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衫,脸上的神情警觉而沉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都压低了斗笠。
“找谁?”安福嫂问。
“城里安福村的侄孙,来讨碗水喝。”年轻人答。
安福嫂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快进来。”
等三个人都进了门,她探出头朝巷子两头望了望,才轻轻合上门,插上了门闩。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后来安福嫂知道了他的名字——王于洁。他是闽中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
那一夜,安福嫂没有睡。她坐在灶前,听着堂屋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偶尔有地图摊开的沙沙声,偶尔有谁拍了一下桌子的闷响。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去问他们在商量什么,只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起身往灶膛里添一把柴,把粥热着。
天快亮的时候,王于洁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安福嫂还坐在灶前。
“大嫂,您一夜没睡?”
安福嫂站起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递过去:“趁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革命。”
王于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安福嫂坚持了整整二十三年。
从那天起,东坑村康家老宅成了闽中沿海地下党和游击队的联络站。从1926年到新中国成立的二十三年间,这座老宅的阁楼稻草堆里藏着枪支和文件,堂屋的八仙桌上总摆着热饭,灶台几乎不熄火。
王于洁来了,又走了。
后来,一个叫苏华的女人也来了。她是王于洁的革命伴侣,莆田城里长大的姑娘,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她第一次到康家的时候,安福嫂正在灶前添柴。
“大嫂,我是黄德馥。”她报的是本名。
安福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就是苏华吧?王同志跟我提过你。”
苏华有些惊讶。安福嫂已经从锅里盛出一碗粥递了过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很多年后,苏华回忆起那个夜晚,说:“那是我在闽中吃的第一碗热饭。安福嫂的灶台,是我见过的最暖的灶台。”
在这座老宅里,苏华和王于洁并肩战斗了三年,从假扮夫妻到成为真正的革命伴侣。在这座老宅里,他们熬过了最艰苦的游击岁月。
在这座老宅里,苏华还认识了安福嫂的两个儿子——康梅和康全。康梅沉稳,康全机敏。兄弟俩从小就跟着母亲,把老宅当成了革命的堡垒。
1932年,安福嫂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的那天晚上,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把粥热得更稠了些。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同情革命的安福嫂”。她是共产党员温顺治。
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1940年7月,敌人来了。那天安福嫂正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堂屋,对正在开会的康梅和苏华说:“快走,从后门走,进山。”
康梅想说什么,安福嫂一把推开了他:“别管我,走!”
等敌人冲进老宅的时候,人已经走空了。他们翻箱倒柜,砸烂了灶台上的锅,抢走了能抢的一切,临走还在堂屋放了一把火。
敌人走后,安福嫂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老宅在火光中噼啪作响。她没有哭。
火灭了之后,她走进还在冒烟的堂屋,从灰烬里捡起一口没被砸烂的小锅,走到院子里,重新垒了一个土灶。
那天晚上,苏华和康梅从山里悄悄摸回来,看见院子里那团小小的灶火,和灶火旁那个佝偻的背影。安福嫂抬起头,说:“锅还在,灶还在。明天继续。”
苏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第二章:堡垒
康梅第一次知道“革命”这个词,是在1926年。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月塘乡月埔村的吴承斌从哲理中学回到家乡,在月埔、东坑、霞塘、后张一带发动农民组织农会。吴承斌是陈国柱介绍入党的,一双眼睛又亮又沉,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拳头抵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康梅在母亲安福嫂的支持下,带着同村青年康龙章等人加入了农会的队伍。
那几年,吴承斌和陈兆芳领导的农会,在莆田沿海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他们捣毁笏石、坂尾、北高、黄石的粮仓,开仓放粮,惩处恶霸,发动农民抗捐、抗税、抗租、抗粮、抗债。康梅跟着队伍四处奔走,第一次看见了穷人团结起来的力量。
但革命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1929年12月的一个夜晚,康梅委派康龙章去坂尾村参加工农自卫队骨干会议。会后返回东坑村的途中,康龙章被反动派秘密杀害,牺牲时年仅十九岁。
康梅连夜赶回东坑村,跪在母亲面前,把康龙章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她。安福嫂坐在灶前,灶火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哭,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说:“龙章的命,记下了。”
1930年6月,为了壮大革命武装,康梅接受上级指示,策反驻忠门东蔡村的国民党自卫团队长何辉山。何辉山是砺山村人,和康梅相识多年。康梅只身前往东蔡村,和何辉山谈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何辉山率部三十多人携枪起义。这支队伍与忠门工农自卫队在莆禧仙公庙合编,成立了沿海人民游击队,陈兆芳任队长,吴承斌任副队长,武装队伍扩大到一百多人。同年8月,这支队伍经江口到澳柄,改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23军207团。
然而,胜利的曙光转瞬即逝。1930年9月12日,吴承斌率领一支小分队秘密回到月埔村反霸扩军,因行踪暴露,国民党驻军林寿国派兵包围了月埔村。吴承斌在突围中中弹牺牲,年仅二十六岁。敌人割下他的头颅挂在笏石南埔头示众,遗体被肢解为四块,抛入西园村海域漂流。
吴承斌牺牲后,莆田忠门沿海的地下革命浪潮跌入了低谷。
就在这时候,闽中党组织决定将沿海革命据点秘密转移到东坑村。东坑村地处偏僻,村后两座小山像沙发椅的靠手垫把村子托在中间,村前一座小山丘挡住了外界的视野,从远处眺望,像一只大簸箕——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王于洁来了,苏华来了,陈建新、黄国璋、潘涛也来了。康梅的家,成了忠门重点的交通联络站。地下党的领导人和游击队员常驻在这里,生活费用全部由康梅一家供给。
1932年,安福嫂主动向党组织提出申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晚上,她把两个儿子(康梅和康全)叫到跟前。灶火映着她苍老的脸,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个儿子的心里。
“从今天起,咱家就没有退路了。”
康梅点点头。康全跪了下去。
同年,康梅的大儿子康金水参加了游击队。
1934年4月,康梅在革命斗争中表现突出,由陈建新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入党的还有同村的康乌戈、秦柏。1935年5月,中共莆田县委机关遭受国民党宪兵破坏后,迁驻东坑村康梅家中。康梅和弟弟康全负责各地的联络工作,他们的足迹遍布忠门半岛,顶风冒雨,忍饥挨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
安福嫂的灶台,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真正凉过。地下党的领导人陆陆续续出入康家,国民党的密探曾经盘问安福嫂:“这些人是何方客人?”安福嫂从容回答:“都是我的城里娘家侄孙。”那些地下党领导人,在安福嫂面前都喊她“姑妈”。当地国民党官吏敬畏安福嫂娘家的权势——她有一个堂弟叫温煌,在国民党国防部任参谋长——不敢对他们怎么样。康家的宅院,就这样在白色恐怖中撑了下来。
1932年至1935年间,康梅先后四次配合黄国璋、陈建新带领的队伍,打开东郭、西洪、魏厝、东津等地的粮仓,用两千多担粮食救济贫民。每一次开仓,都是从地主老财手里夺粮,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康梅从来没有犹豫过。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饿着肚子的人,得先吃饱。
1937年4月下旬,闽中特委五位领导人在福州被捕杀害,闽中党组织与上级的联系暂时中断。特委决定派黄国璋赴香港寻找“南委”汇报工作。一天傍晚,黄国璋只身来到东坑村康梅家。康梅提供路费和衣服,冒险雇了一只小船,连夜送黄国璋出海。黄国璋先乘小船到晋江塔头村,再转轮船经厦门抵达香港,终于找到了“南委”领导人。6月中旬,他带着“南委”的重要指示回到莆永边区,制定了国共合作、联蒋抗日的具体方案。
1938年8月,中共莆田忠门沿海特别支部委员会在东坑村康梅家成立,陈文太任特支委书记。当时陈文太的家人被国民党围捕,全部躲避到康梅家中,以磨豆腐为生。至同年9月,忠门共发展了六个基层村党支部,康梅担任东坑村党支部书记。
1938年10月,国共合作期间,莆田国民政府在康梅家中成立了东坑乡农会。国民党莆田县党部书记林剑华任命康梅为农会会长,负责忠门半岛的农会工作。农会成立那天,张伯庭、陈文太主持仪式,会员达到四百多人。康梅以此为契机,掩护大批地下党领导人,并从农会中吸收优秀青年(郑新辉、康高等)送到抗日前线。
康梅不仅把家变成了革命的堡垒,还时常从自己腰包里掏出钱来,购买枪支弹药,捐献给抗日前线。那些年,他捐出了多少大洋,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安福嫂从不问钱去了哪里,只是在灶前多添了几把柴,把粥熬得更稀一些。
1940年7月17日,国民党顽固派出兵围攻王厝村抗日办事处。抗日自卫团猝不及防,团部仅有二十多人,激战近一个小时后被迫突围。王厝村王宗和王梭家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抗日办事处和自卫团团部的房屋被焚烧为平地。
第二天,1940年7月18日,敌人获悉康梅家隐藏了一批共产党骨干,命令驻月埔村的顽军出兵围剿。康梅一家人闻讯后立即逃散。康梅先躲进邻居康乌水家中,在康乌水的掩护下从后门逃脱。顽军冲进康家,看见人去楼空,便疯狂掠夺财物,锯断了堂屋的两根柱子,还放火把堂屋烧了,八仙桌等家具都付之一炬。正当顽军泼上汽油将要焚烧整栋房屋时,突然接到莆田县党部书记林剑华的命令——撤兵!终于险而又险地保住了阁楼稻草堆里的秘密。
中共地下党组织早已通过林剑华的儿子林文豪,要求其父对康梅家的农会会址予以保护。林剑华这一纸撤兵令,保住了康家的老宅。
但康梅没有逃过这一劫。不久,他被伪区长郑天筹捕去,关押了六天。敌人用尽酷刑,要他供出游击队的下落。康梅坚贞不屈,一个字都没有吐。母亲安福嫂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最后托了国民党保长郑景星出面担保,才把康梅从牢里救了出来。
这次围剿之后,康家陷入了漫长的逃亡。康梅的六儿子康金明才六岁,受惊过度病死了。在随后两年的逃亡中,康梅的妻子许阿秀、儿媳唐亚错、三儿子康金通相继病死。康家的二十多亩田地开始荒废,幸存的家人不敢回家耕种。忠门后张村的游击队员郑文达看在眼里,悄悄地带领一批革命群众,明里暗里帮助康梅家春耕秋收。在康家的每一块土地上,都流下了他们辛劳的汗水。
1944年8月,日本侵略者第二次侵占福州。国民党军队如丧家之犬,溜之大吉,大片河山沦入敌手。中共福建省委发出指示,要求各地党组织放手发动群众,组织抗日力量。为了充实抗日武装,省委决定对国顽军采取一系列的夺枪行动。
同年12月26日凌晨,黄国璋、左丰美、康金树率领的闽北游击队伍秘密来到康梅家中,计划攻打双告山国民党保安队和西园镇公所。安福嫂带着养孙女后庄妹、孙女康养治等一家妇女老幼连夜做饭,热情款待战士们。
饭后,队伍从东坑村集中出发,由康梅带路。闽北游击队领导人左丰美率队负责攻打双告山国民党保安队。激战中,击毙国民党保安排长一人,缴获机枪一挺、步枪三十六支。与此同时,由郑文达率领的忠门游击队员几十人(东坑村的康金水、康金祥、康远通、康亚细、秦坤等在其中)配合黄国璋、康金树率领的闽中部队攻打西园镇公所。
西园镇公所堡垒坚固,游击队伍久攻不下。左丰美又派一个加强班过来支援,终于攻破大门。战士们冲进去,焚烧了田赋籍册,开仓济贫。
这一仗,缴获长短枪六十余支,其中轻机枪一挺,击毙保安分队长和乡队副各一人、警士四人。消息传开,忠门半岛的百姓奔走相告,游击队的威名,响彻了闽中沿海。
那一夜,康家老幼无人入眠。安福嫂站在灶前,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手里不停地添着柴。天亮时分,队伍凯旋,她把热了一夜的粥一碗一碗端到战士们面前。
1945年2月,黄国璋、林汝楠等同志在福清高山市战斗后渡海回莆,队伍驻扎在康梅家中。一家人殷勤招待。不料,他们所带的两船物资(主要是花生饼)在忠门洋埭村近海搁浅。货物被当地群众哄抢,事情败露。当地伪保长向国民党笏石警察所告密,所长陈跃立即带兵围捕。
康梅被捕入狱,遭押十八天。敌人勒索大米三十九担和驳壳枪一支。安福嫂为了筹足赎金,倾尽家资,又卖掉自家土地三亩五分,部分钱财由何辉山赞助。后经下坂村张国华校长出面担保,康梅才得以出狱。
这是康梅第三次入狱。每一次,安福嫂都在灶前坐一整夜,天亮后出门求人、借钱、卖地。她的手越来越粗糙,她的背越来越佝偻,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湿过。
康梅回到东坑村那天,老宅的柱子还是歪的,堂屋的梁上还有汽油干涸后的痕迹。安福嫂正蹲在灶前添柴。她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没有哭。她只是站起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递过去。
“趁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康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第三章:海上的红旗
康金道第一次见到海,是在他六岁那年。奶奶温顺治牵着他的手,从东坑村走到忠门半岛的尽头。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水面,问奶奶:“阿嬷,海的对面是什么?”
温顺治沉默了很久,说:“是敌人。”
那一年是1926年。他的祖母刚刚把自家的老宅变成地下党的联络站。他还不懂“革命”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片海,记住了奶奶说“敌人”时的语气。
康金道读过书。在那个年代,高中毕业是件稀罕事。他知识面宽,小时候参加过儿童团和共青团,革命的种子很早就种下了。奶奶温顺治常对家里人说:“金道这孩子,肚子里有墨水,心里有主意。”
很多年以后,他会成为那片海的主人。
康金道有多个名字。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康梅给他取名“康金道”。因为莆仙话中“道”和“兆”同音,很多同志也称他为“康金兆”。1937年,康金道受黄国璋、苏华派遣,潜伏在长乐县警卫队中工作,被委任为伪警卫队队长。为了便于掩护,化名林挺——对外便称是林汝楠的本家亲戚。
1940年7月,国民党顽固派在忠门王厝村对抗日自卫军发动围剿。突围后,康金道随队伍转移到平海湾,随后编入长乐县中共特委警卫队。在刘润世同志的领导下,这支莆田队伍士气高昂,曾在玉田琅尾港伏击日本侵略者,炸沉日寇快艇一艘,击毙日本马营守备司令中岛、中佑和分队长村野,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
然而,1941年7月日寇退出福州后,国民党军队却以收复失地为名,实施反共政策,蓄意制造“江田事件”,企图解散抗日游击队。
1942年4月,闽南特委根据中共中央关于“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方针,派遣康金道、张伯庭等人带领60多位游击队员,潜入驻在乌坵岛的伪“福建和平救国军”第二大队张天真部中。
“金道,”特委的同志看着他的眼睛,“组织需要你潜入伪军。穿上他们的军装,扛上他们的枪,但心里装的,是我们的事。”
康金道没有犹豫地同意了。
组织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化名——张国强。“国强”,是“国家强盛”的“国强”。
他脱下游击队的粗布衫,换上了伪军的黄皮。从那天起,他成了伪军第二大队张天真部的特务队队长张国强。
这支所谓的“福建和平救国军”,是抗日战争时期以福建沿海海匪和闽中惯匪拼凑起来的伪军。它一面充当日军鹰犬,祸国殃民;一面又勾结军统特务,横行闽海,成为投靠日伪和军统双重性质的汉奸队伍。
1943年4月,莆田游击队与先期打入伪军第二大队的平潭队、福清队合并,整编为该大队的第二中队,队员有157人,其中东坑康金水、康金泉、康土墩也在该队伍中。康国强任中队长,杨杞松任指导员,林得利任党支部书记。在中共闽中特委的直接领导下,这支队伍与日、伪、顽、特进行了错综复杂的斗争。
潜伏期间,福建省委机关出现了经费困难。中共福建省委书记曾镜冰指令黄国璋及时筹款,黄国璋又将这一任务交给康国强去完成。
1943年2月,康国强率队在塘屿海面,歼灭了伪军郑德民部一个分队,缴获短枪二十多支。同年8月,他又率部在鸬鹚岛截击了一艘大型日伪军运输船,缴获价值三百多万元的枪支、布匹等大量物资。这些物资通过海陆交通员转运到内地变卖,全部充作省委、特委机关的活动经费。
在陆上,康国强同样活跃。1942年底至1943年初,他两次率队袭击莆田前沁盐场的国民党顽军,缴获步枪六十多支、轻机枪一挺、手榴弹数百枚,极大充实了党的武装力量。
潜伏的日子是漫长的。张国强学会了伪军的一切——喝酒划拳、骂娘赌钱、见了日本军官要弯腰。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让人看不出真假。但他的手从来没停过。
在乌坵岛驻守期间,有一天早晨,驻守在航灯塔的日寇强行抢夺第二中队购买的鱼,双方发生冲突。康国强前去劝解,反被日军无理殴打。这件事连伪军大队长张天真都对日军的野蛮行为感到恼火。地下党组织利用这一事件,在伪军中进行抗日宣传鼓动,引起了较大反响。此后,海上游击队员利用摇舢舨为日本军舰运人载货的机会,故意把船摇翻,溺死了多名不会游泳的日兵。
1945年3月,乌丘海面。一艘满载三百多桶汽油的日军运输船缓缓驶过,每桶五十三加仑。战士陈天连故意碰落自动装卸开关,三百多桶汽油纷纷滚入海中。等日本运输船离开后,康国强组织当地可靠群众,划着舢板出海,把汽油桶打捞上来,通过各种渠道变卖后,全部上缴省委机关充作抗日经费。
类似的“海上劫粮”、“海上截油”的事,他干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带领队员在乌丘屿、黄瓜岛、鸬鹚岛、湄洲岛建立了隐蔽基地,控制了平潭以南至惠安崇武一带的大片海域,成为闽中海上抗日的重要力量。
1945年初,黄国璋、林汝楠、叶良运率领游击队一百八十多人到南日岛开展工作,进驻南日岩下一带。3月,福建省国民党保安团获悉后,派出一个中队的兵力登岛围剿,双方展开激战。康国强闻讯后立即率队支援,击退了保安团的猛烈进攻,击毙敌人二十多人,掩护黄国璋所率游击队安全撤离南日岛,顺利返回长乐根据地。
但这一仗,也让张国强的身份彻底暴露。
此时已是1945年6月初。日军刚从闽中沿海撤退,伪“福建和平救国军”急于向国民党“易帜反正”。军统局秉承蒋介石旨意,通知伪军总司令张逸舟作好“易帜反正”准备,改编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福建先遣军”。张逸舟摇身一变成为先遣军司令。
中共华中局得到情报后,通知福建省委立即安排“闽中海上游击队”人员迅速撤离。5月21日,福建省委在长乐南阳村召开紧急会议,专门部署安全撤退事宜,并派员下海催促。但这项工作未能赶在伪军“易帜反正”之前完成。
6月初,张逸舟以调防为由,命令伪军全部从湄洲岛移驻忠门东吴村。事前与伪军司令密谋串通的国民党省保安第一团团长胡季宽率部三百余人,于6月2日兵分三路驻扎忠门塔林一带,配合其他伪军对康国强部形成包围之势。
6月7日凌晨。伪军第一路军指挥部突然以“开会”为名,将康国强诱捕。他没有反抗,穿着那身伪军的黄皮,被押到了东吴村海边的一座石塔脚下。
海风很大,和很多年前他在忠门半岛的尽头感受到的一样。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温顺治灶台上那团火。想起了那个问题:“海的对面是什么?”
伪军宣读了他的“罪状”:通匪,私自枪杀士兵。
张国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两条“罪状”,是他这三年里最光荣的事情。
枪响了。
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六枪。
他倒在海边的滩涂上。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渗进了东吴村的沙土。牺牲前,他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海风吹得很远,吹过了忠门半岛,吹过了东坑村的老宅,吹过了温顺治的灶台。
“告诉同志们,海上的红旗不能倒!”
张国强英勇就义,时年二十五岁。
六岁那年,奶奶告诉他,海的对面是敌人。十九年后,他用自己的一生,把那片海变成了红旗飘扬的地方。
东吴事变后,国民党保安团团长胡季宽肆意围剿、捕杀共产党人和游击队员及其家属。1945年6月20日,胡季宽率兵包围了东坑村,全村被捕群众达六十三人。康全也在被捕之列。他是康梅的胞弟,温顺治的小儿子,康金道的亲叔叔。1940年参加革命后,他一直在莆田沿海担任地下党联络员,为游击队掩护干部、筹措物资。
侄儿牺牲的时候他没有哭,当时他对身边的人说:“金道走了,我还在。”可是现在,是他自己了……
他被押往审讯室,敌人要他说出地下党的全部名单。康全一个字都没有说。鞭子抽在身上,他不说。烙铁烫在皮肉上,他不说。指甲被一根根拔掉,他还是不说。
十二天后,1945年7月2日,莆田城东岩山。敌人把他押到山顶,挖了一个坑,然后,把他推了进去。
一铲土,又一铲土。康全的嘴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空。
他一生没有留下遗言。但每一个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沉默,是他对这个世界说过的最响亮的誓言。
一个月之内,叔侄二人相继离世。东坑村的老宅里,温顺治坐在灶前,灶火映着她满头的白发。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金道说的那句话,你们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海上的红旗不能倒。咱们活着的人,得把旗扛下去。”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那是1945年夏天。离新中国成立,还有四年。
第四章:营救
那些弥漫风声鹤唳的日子里,安福嫂面对家庭一次又一次被围剿,儿孙接连或夭折或被杀,她心如刀割,但她的意志没有因此消沉,而是化悲痛为力量,更加坚定了革命信念。
1945年6月,抗战胜利前夕,更大的打击突然降临。安福嫂的孙子康金道,在东吴村海边被杀害,身中六弹,年仅二十五岁。不到一个月,安福嫂的小儿子康全,在“东吴事件”后也被国民党抓获,活埋于莆田东岩山,年仅四十八岁。
一个月之内,安福嫂一个孙子一个儿子接连牺牲。紧接着,悲痛欲绝的康梅也落入了敌人的魔爪。
1945年10月,国民党保安团团长胡季宽获悉张国强是康梅的儿子,立即率兵围捕。康梅落入胡季宽的魔掌,被关押在北高国民党的监狱中。
康梅被抓的消息传到东坑村时,安福嫂正在灶前添柴。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苍老的脸。
这不是康梅第一次被抓。每一次,安福嫂都卖地、求人、磕头,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捞出来。但这一次不一样。敌人要的,不是赎金,是康梅的命——或者说,要康梅开口,供出闽中地下党剩下的所有人。
在监狱的四个多月里,敌人用尽了一切惨无人道的酷刑:灌辣椒水、电刑、火烙……把康梅折磨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彼时康梅已是年过半百之人,他忍住了巨大的屈辱与悲痛,矢口否认张国强是自己的儿子。他一个字都没有吐。
安福嫂为了营救儿子,多处借债,能卖的地早已卖光了。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卖掉康梅唯一的女儿康养治。那一年,康养治十六岁。
没有人知道,她把孙女的手交给人牙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灶前坐了一整夜,灶火亮了一整夜,她的眼睛却是干的。
安福嫂去了乡里,乡长不见她。她去了县里,保长关上了门。她跪在那些曾经收过她钱的人家门口,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没有人开门。这一次是死罪,没人敢沾。
消息传到了山上。苏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黄国璋、林汝楠开会。苏华说:“康梅不能死。”
他们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共产党员,不是游击队员。他是国民党莆田县党部的前书记长,是中山中学的校长,是莆田城里最有名望的乡绅之一。他叫林剑华。
但苏华他们没有直接去找林剑华。他们找了另一个人——林文豪。林文豪是林剑华的儿子,也是闽中地下革命的同志。
那天夜里,林文豪走进了父亲的书房。林剑华正在灯下看书,抬起头,看见儿子的脸色,放下了书。
“出什么事了?”
“东坑村的康梅,被抓了。关在北高监狱,胡季宽亲自督审。”
林剑华的手微微一顿。康梅——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1940年,正是他的一纸撤兵令,从顽军的火把下保住了康家的老宅。1943年,他因为放走林汝楠,被撤了书记长的职。那些年,他太清楚东坑村那座老宅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家了。
“这一次,是死罪。”林文豪说,“胡季宽查出来张国强是康梅的儿子。一个月之内,康家走了一个儿子、一个弟弟。现在轮到康梅了。爹,康梅如果死了,那家人就真的家破人亡了。”
林剑华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扶着桌沿,嘴唇动了动。
“文豪,”他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出面,万一救不出来,连你也会暴露?”
“我知道。”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爹,我支持文豪。”
林剑华猛然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福建协和大学的教员制服,梳着齐耳的短发,一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是林兰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很稳。
“文豪说的这家人,我们协大的学生都知道。”她说,“几个月前,协大的曾焕乾领着同学们在邵武打了一场官司,把一个欺辱学生的恶霸地主告倒了。那些学生里,有人就是从莆田沿海来的。他们说,东坑村有个安福嫂,带着全家加入了地下党,康家几代人前仆后继,听了让人落泪。”
林兰英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协大教书这些年,看见很多的年轻人,他们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读书,但他们偏要去游行、去贴标语、去坐牢。我以前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不是他们不想过好日子,是这个国家不让他们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爹,那家人已经站出来三辈了。祖母、儿子、孙子,全搭进去了。咱们林家,难道连伸一把手的勇气都没有吗?”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莆田城的夜色浓得像墨。林剑华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我去一趟大牢。”
三天后,康梅被释放。没有人知道林剑华在牢里说了什么,找了谁,用了什么理由。只知道这个曾经的南昌《国民日报》总编辑、如今在莆田城里声望极高的前国民党莆田县党部书记长,亲自出面作保,把康梅从死牢里带了出来。
安福嫂站在大牢外面,头发全白了。她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出来,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回家。灶上还热着粥。”
第五章:归国
1950年,解放后的第一个春天。
康金水、康金祥和唐土郎(康金祥的内兄)三个人,挑着担子,从东坑村出发,前往东吴村。他们要去接康国强回家。
五年前,康国强身中六弹,倒在东吴村海边的滩涂上。伪军把他草草掩埋,没有立碑,没有标记。五年后,荒草和岁月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三个人在群众的指点下,在一片荒坡上开始挖。从清晨挖到傍晚,锄头换了一把又一把,坑挖了一个又一个,什么也没有找到。
太阳西斜,海风吹过来,像五年前那个六月一样咸腥。康金祥直起腰,望着南面湄洲岛的方向。他放下锄头,跪了下去。康金水和唐土郎也跪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祈祷了什么。只知道他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锄头落下去,只几下,就触到了硬物。是一枚私章。康国强的私章。
三个人跪在土坑边,用手扒开泥土。一具遗骸露了出来,一颗子弹深深嵌在胸骨里,五年的海水和沙土都没有把它移走。
他们终于找到了。
康金祥脱下自己的衣服,把遗骨一块一块包好,放进担子里。三个人连夜赶回东坑村。
消息传到老宅,安福嫂正坐在灶前。她没有哭,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灶火亮了一整夜。
五年了,孙子的尸骨终于回家了。她心里去掉了一块心病。
1951年深秋,闽中的海风比往年都凉。
东坑村的老宅里,安福嫂已经躺了三天。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
康梅守在床边,三天没有合眼。他的头发也白了——从1945年出狱之后,他的头发就一天比一天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弟弟,自己也在死牢里走了一遭。出来的时候,他年过半百,头发白了一半。
现在,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了。
“娘。”他轻声唤。
安福嫂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但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还是亮了一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康梅握住那只手,跪在床前。
安福嫂的嘴唇动了动,康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灶。”
他只听到了这一个字。
安福嫂的手,指向灶房的方向。
康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
“娘,我懂。”他说,声音碎成了渣,“灶火不能熄。”
安福嫂的手,慢慢放下了。
窗外,海风呜咽着吹过东坑村的屋顶。灶房里,那口安福嫂用了半辈子的铁锅,还架在灶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那是1951年农历九月十七。
温顺治,安福嫂,一个从1926年开始为革命烧了二十五年灶火的普通农妇,闭上了眼睛。她享年八十(虚岁),是为耄耋之年。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等——等那些在风雨夜里敲门的同志,等那些进了山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儿孙。
她走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两年了。
她没有看到抗美援朝的胜利;没有看到祖国的日益强盛;没有看到半个多世纪之后,她的玄孙女会站在中国最先进的战舰甲板上,向全舰官兵讲述那个灶台的故事。
但她魂归的天国,必定是五星出东方,锦绣中华。
她只看到了灶火还在烧。这就够了。
送葬那天,东坑村来了很多人。苏华来了,黄国璋来了,林汝楠来了。他们站在安福嫂的灵前,站了很久。
苏华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大嫂,”她轻声说,“粥还热着。”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国璋和林汝楠也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灶火噼啪地响着,那是安福嫂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时光流转,1957年,北京。
周恩来总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红笔画了圈——林兰英。
她是福建莆田人,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物理学博士,半导体材料专家。她的研究成果,足以让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在半导体领域缩短十年以上的差距。
但她回不来。
美国政府把她列为“禁止出境”的科学家,她的护照被扣,她的实验室被监控,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周恩来拿起电话。“接福建省委,叶飞同志。”
电话那头,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叶飞的声音传过来:“总理。”
“叶飞同志,你们福建的老乡,在美国的物理学家林兰英还没有回来。你要做这个工作。”
叶飞沉默了一秒。“我明白,总理。”
几天后,一封家书从莆田寄往美国。写信的人是林剑华,收信的人是林兰英。信里只有寥寥数语:“母病重,速归。”
林兰英拿着这封信,找到了美国移民局。
“我母亲病重,”她说,“我必须回去。”
移民局的官员冷冷地说:“你可以回去。但你的研究成果、你的实验数据、你的材料,全部留下。”
林兰英沉默了很久。她也知道,如果她拒绝,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好。”她说,“我只带随身衣物,以及给母亲的救命药。”
1957年1月29日,林兰英登上了回国的轮船。在她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箱子里,为母亲准备的药瓶内藏着五百克硅单晶和十克锗单晶——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半导体材料,是中国半导体事业的第一块基石。
船驶出旧金山港的时候,林兰英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美国海岸。她没有回头。
一个多月后,轮船抵达广州港。林兰英走下舷梯,看见码头上站着一群人。领头的人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林博士,欢迎回家。”
林兰英的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远在福建莆田的父亲林剑华,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不久前,这位前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接到了中国科学院的邀请,前往北京,协助历史学家顾颉刚校点《二十四史》。多年以后,康智敏在演讲台上讲述这段历史时说:“那个书记长的女儿,叫林兰英,是中国的半导体材料之母。她的回国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安排的。而她的父亲,也因为这份贡献,得到了国家应有的尊重。”
这不是交换,是回报。
第六章:风骨
1961年秋,莆田东坑村。
康梅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在牢里受刑时一样亮。
院子里的老榕树落了一地黄叶,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门被敲响了。
康梅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站得笔直。
“康梅兄。”老人拱了拱手。
康梅认出了他。
“林先生!”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十六年的时光。
十六年前,林剑华把康梅从死牢里救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是头发半白。十六年后的今天,他们的头发全白了。
“进来,快进来。”康梅让开身子。
林剑华走进院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康梅要去倒茶,林剑华摆了摆手。
“不急。先坐。”
两个老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海风,看着老榕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过了很久,林剑华开口了。
“那年,你出狱的时候,我没来见你。”
康梅摇了摇头:“林先生,您的恩情,康梅这辈子都记着。”
林剑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十六年的风霜。
“我不是来听你说恩情的。”他说,“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诗稿。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这是我在北戴河写的。”林剑华说,“顾颉刚先生邀我去校点《二十四史》,闲暇时写了三十首诗。这一首,是想着你写的。”
康梅接过诗稿,看了一眼,又把诗稿递给林剑华:“林先生,我现在是老花眼。看不清,您念给我听。”
林剑华接过诗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念起来。
他念的是自己写的诗,但他念着念着,忽然停了下来。
“康梅兄,你还记得你当年写的那四句吗?”
康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被关在死牢里的时候,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在心里反复念叨的四句话。后来他出来了,把那四句话写了下来,压在枕头底下,一压就是十几年。
“垄亩躬耕避战尘,”他轻声念道,“一肩家国两艰辛。”
他的声音沙哑,像老榕树的树皮。
“寒宵独对孤灯坐,犹恐深更犬吠邻。”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风从墙头吹过,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剑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诗稿,接着念下去。
“东坑村外忆烽烟,海上红旗映日悬。归来重话沧桑事,一片丹心照碧天。”
念完,他把诗稿放在石桌上,推给康梅。
“这首诗,是我接着你的句子写的。你的前两句写过去,我的后两句写现在。合在一起,就是咱们两个人的一辈子。”
康梅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几页泛黄的纸。他浑浊的双眼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他认得那字里行间的东西——那是十六年前,一个国民党书记长走进死牢,把一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东西。
“林先生。”康梅的声音哽咽了,“我康家欠你的,还不完。”
林剑华站起身,走到老榕树下,背对着康梅。
“康梅兄,你说错了。”
他转过身,阳光穿过老榕树的叶子,斑驳地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不是你康家欠我。这片土地上,康家没有欠任何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你娘温顺治,卖了二十七亩地,卖了自己的孙女,把一辈子都给了革命。你儿子康金道,二十五岁,身中六弹,喊的是‘海上的红旗不能倒’。你弟弟康全,被活埋的时候四十八岁,到死没有吐一个字。这样的人家,不是我林剑华救了你们。是你们,救了这片土地。”
老榕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两个白发老人的肩头。
那一天,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说了什么。只知道林剑华走的时候,把那叠诗稿留给了康梅。
康梅把诗稿和那四句自己的诗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一直到死,都没有拿出来过。
……
1962年秋,康梅病重。
他的身体在1945年那场酷刑之后,就再也没有好过。骨头断了没接好,内脏被打坏了,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新中国成立后,康家的生活依然清贫。康梅从不对组织开口,胃病折磨了他十几年,疼得厉害时,没钱买药,就让孙子坐在他肚子上,用孩子的体重压住那翻涌的疼痛。孙子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孩子压着压着就睡着了,康梅看着孙子的脸,一夜一夜地熬。
这些年,他是硬撑过来的。
现在,他撑不住了。
东坑村的老宅里,儿孙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康梅躺在安福嫂当年躺过的那张床上,呼吸很轻,轻得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
他的四儿子康金祥跪在床前。康梅的六个儿子里,这个老四是在他身边陪伴最长的。从1940年冬天第一次摸枪,到1945年替大哥顶罪被关进牢房,到解放后放弃公职回到东坑村——这些年,其他儿子或牺牲、或夭折、或远行、或奔波,唯有康金祥,一直守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康金祥握住父亲的手,感觉到那手心还有温度,但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金祥。”康梅的声音很轻。
“爹,我在。”
康梅的眼睛看着屋顶,目光像是穿透了屋顶,穿透了老榕树的枝叶,穿透了六十年的时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哥金道,走得早。连个后都没有留下。”
康金祥的眼泪涌出来。
“你全叔也是。”
康梅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门外。门外,康金祥的几个孩子正挤在门槛上,大的牵着小的,都不敢出声。
康金祥当时膝下有四个孩子:大女儿康莺莺、大儿子康秋孙、五岁大的二儿子康丹霖,以及年仅一岁大的三儿子康春贵。
“这几个娃……”康梅的声音断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老二丹霖,过继给你哥金道,另外,你全叔也没有后代,你也要帮全叔这一脉也续上香火。”
康金祥跪着,额头抵在父亲的手上。
“爹,我记住了。”
康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康金祥脸上。
“不是记住。是办好。”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在熄灭之前猛地亮了一下。
“香火不能断。你哥的血不能白流。你全叔的血不能白流。”
“每逢初一、十五,要上香。要把他们的事,讲给孩子们听。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先人,是怎么死的。”
康金祥跪在地上,带着孩子们一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您放心。”
康梅的手,慢慢放下了。他没有立刻闭眼。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孙儿们——大的牵着小的,挤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都不敢哭出声。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风吹过东坑村的屋顶。灶房里,安福嫂留下的那口铁锅还架在灶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那是1962年农历九月初七日。
康梅,一个从1927年参加土地革命、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交通员,闭上了眼睛。他活了七十一岁。他走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十三年了。
几年后,康金祥拿着族谱把四儿子康春富过继到康全名下当嗣子,完成了康梅剩下的遗愿。
……
康梅的葬礼在东坑村举行。
那天下着小雨。闽中的秋雨又细又密,打在老榕树的叶子上,打在老宅的青瓦上,打在送葬人的斗笠上。
灵堂设在堂屋里。康梅的遗像挂在正中——那是他六十岁时照的,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榕树的树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棺木停在灵前,还没有合盖。
康金祥跪在灵前,披麻戴孝。他的孩子们跪在他身后,从大到小,依次排开。老二康丹霖跪在父亲身后,眼睛哭得红肿。他只有五岁,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爷爷不会再醒了。
村里的人都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还有那些曾经在康家老宅里喝过红薯粥、躲过追捕、开过会议的革命同志。二百多人站在雨中,没有人撑伞。其中八十多位,是从闽中各地闻讯赶来的老战友。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带着旧伤,有的两鬓斑白。他们从忠门、笏石、长乐、永泰赶来,来送这位老交通员最后一程。
主持追悼会的是何辉山。他是康梅的老战友,1930年康梅策反他率部起义,从此并肩战斗了大半辈子。何辉山站在灵前,声音沙哑,只说了几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只有哭声。
门被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但步子很稳。是苏华。她身后跟着两个老人,是黄国璋和林汝楠。灵堂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华走到灵前,站了很久。她看着康梅的遗像,看着那双亮了一辈子的眼睛,没有说话。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幅挽联。
白色的绢布,黑色的字。字是苏华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黄国璋和林汝楠走上前,一人拉住挽联的一头,将它在灵前展开。
上面只有十个字。
“康梅同志革命精神宛在”
苏华后退一步,对着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黄国璋鞠了一躬。林汝楠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只有灶房里那团火的噼啪声。
苏华直起身,目光从灵位上移开,落在跪着的康金祥身上。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后,落在那几个依次排开的孩子身上。最后她的目光在五岁的康丹霖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灵堂。雨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撑伞。
很多年以后,康丹霖还记得那一天。“苏华奶奶走的时候,雨很大。但她没有撑伞。她走得很快,生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哭出来。”
那幅挽联,康家一直保存着。白色的绢布后来泛了黄,黑色的字迹也淡了,但“精神宛在”那四个字,一直清清楚楚。
像灶膛里的火。像海上的红旗。
第七章:守根
康金祥第一次摸枪,是在1940年的冬天。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父亲康梅把他叫到跟前,说:“金祥,你大哥金水在游击队,你二哥金道去了海上。你也不小了,该给这个家、给革命出份力了。”
几天后,康金祥成了闽中人民游击队的一名联络员。他年纪小,个子矮,敌人不容易起疑。他借着走亲戚、赶集市的名义,在各村之间传递情报。口袋里装着红薯干,鞋底里藏着密信。遇到盘问,他就傻笑,说去外婆家。
没有人知道这个半大小子,已经是游击队的人了。
1944年12月26日,康金祥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他跟随郑文达率领的忠门游击队,摸黑攻打双告山的国民党保安队。枪声一响,他的手在发抖。身边的战友推了他一把:“别愣着,冲!”他咬咬牙,跟着队伍冲了上去。那一夜,他第一次看见了战友倒下,第一次知道子弹从耳边飞过是什么声音。
“东吴事件”后,白色恐怖笼罩着莆田沿海。张伯庭烈士之妻蔡治华被捕入狱,经受不住酷刑的折磨,最终叛变自首,供出康梅的大儿子康金水也是闽中海上游击队员。
1945年11月16日,国民党保长黄乌柄接受上级命令,带着两名区警气势汹汹地扑向康梅家中。清晨,康金水还在房间里睡觉,康金祥在厨房里煮饭。
“康金水在家吗?”敌人厉声质问。
康金祥没有慌。他放下手中的柴火,抬起头,从容地应道:“他到灵川何寨何兰英家做客去了。”
他的声音平稳,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伪保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相信了这个半大小子的话。
然而,无恶不作的伪区警不愿意空手而归。他们一把揪住康金祥:“你跟我们走!”
康金祥被关押在忠门西园镇公所的牢房里,整整两周。他整天蹲在牢房的草堆里,忍饥挨饿。但他知道,大哥安全了。
两周后,东坑村康光清甲长出面担保,康金祥获释。
这一年,他二十岁。
此后几年,康金祥跟着队伍转战莆田沿海。1949年3月,他参加袭击笏石警察所和北高警察所的战斗;4月,又参与攻打北高、赤岐两个乡公所;同年8月,他跟随张坤率领的莆田警备大队,参与接收忠门等地的国民党政权和武装,直至莆田解放。
解放后,康金祥留在莆田县警备大队工作。不久,莆田县人民政府对警备大队的人员进行分流安置。组织上要给他安排一份正式工作。
他想了很久,最后对组织说:“我爹我娘年纪大了,祖母还在,家里得有人守着。”
他放弃了公职,回到东坑村。
五十年代,政府又要安排他到供销社上班。在那时,供销社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康金祥去了,对组织说:“国家经济困难,岗位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祖母老了,父亲身体也不好,我就在家种地,给他们养老。”
有人替他惋惜,说以他的资历,本该有个好前程。康金祥摇摇头:“和平年代,在哪都能为人民服务。”
从此,他再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回家后的康金祥,一边种田,一边参与村委会的工作。他管过农业生产,动员过征兵,调解过邻里纠纷,改造过村容村貌。东坑村的大事小情,只要找到他,他从没有推辞过。村里人提起“金祥叔”,都说他是个实在人——不贪不占,不偏不倚,一心一意把村里的事办好。
1947年8月,康金祥加入中国共产党。从那一刻起,他不仅是康梅的儿子、康家的后代,更是一个真正接过父辈旗帜的共产党员。
1995年,七十岁的康金祥从村委会荣退。但他没有真正闲下来。他开始四处奔走,寻找当年驻扎过他家的闽中地下党领导人和革命烈士的照片、物件。他要把那段历史留下来,要让后辈知道,康家的灶台为谁而烧,康家的儿孙为谁而死。
他打造了康梅革命家庭纪念馆。墙上挂着王于洁、苏华、黄国璋、林汝楠的相片,展柜里摆着爷爷留下的党员证、烈士证、勋章。他坐在纪念馆里,对着前来参观的年轻人,一遍一遍地讲——讲祖母的灶台,讲二哥康金道的六颗子弹,讲叔父康全的沉默,讲父亲康梅的诗,讲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200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他“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2015年,他又获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他把这两枚勋章放在纪念馆最显眼的位置,对儿孙们说:“这不是我的荣誉,是康家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人,托我替他们领的。”
1989年起,根据福建省相关政策,康金祥开始领取革命“五老”人员定期生活补助。这笔钱每个月准时到账,一直到2024年4月他离开人世。他的一生,党和国家没有忘记。
2024年4月12日,康金祥在东坑村的老宅里安详离世,享年99岁。
从1940年那个冬天第一次摸枪,到2024年春天闭上双眼,他为革命传递过情报,为解放扛过枪,为乡村建设出过力,为康家的百年忠魂守住了根。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身居要职的显赫。但他把康家“不能有一分私心”的家训,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了一辈子。
1986年7月26日,莆田党组织建立六十周年报告会上,苏华同志在讲话中说道:“在二十多年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中,莆田城区英龙街黄国璋同志一家、忠门乡东坑村康梅一家……这些普普通通的群众,能始终跟着党,为革命默默地作出了牺牲。”
台下掌声雷动。苏华说这话的时候,康梅已经去世二十四年,安福嫂已经去世三十五年。但他们的名字,被一位同样从烽火中走来的老革命家,在庄严肃穆的报告会上,大声念了出来。
灶火还在烧。被记住,是最好的告慰。
第八章:添柴
1984年11月,福建莆田。
康丹霖站在莆田兴化宾馆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报告。报告上盖着六个公章——砺山村委会、忠门学区、忠门乡老区办、莆田县老区办、莆田县教育局、莆田市老区办。从村到市,他把能盖的章都盖了。
他是砺山小学的民办教师。1976年6月从忠门第十三中学高中毕业,那年还没有恢复高考,他9月就进了砺山小学代课。三年后,他通过忠门学区的笔试,从代课教师转为录用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
到了1984年,他已经教了八年书。这年10月,省教育厅下达了一批民转公的指标。但康丹霖知道自己轮不上——前两年,他因生育第二胎,被学区领导从“正式民办教师”降级为“试用民办教师”。老区子弟在那几年本就处境艰难,加上这档事,转正名额再怎么排队也排不到他头上。
他把能走的流程都走了。一份报告,六个公章。然后他听说,省里派了工作组下来——胡耀邦总书记委派项南任福建省委书记,项南又委任苏华担任闽中老区工作组组长,进驻莆田兴化宾馆,专门调查老区的冤假错案和历史遗留问题。
苏华。康丹霖听父亲康金祥提过这个名字。她是闽中革命的老前辈,当年在东坑村康家老宅里喝过安福嫂的红薯粥。
他拿着报告,走进了兴化宾馆。
接待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已经七十多岁了,精神还是很好,一双眼睛又亮又利。
“苏主任,我是东坑村的小学民办教师,想跟您反映一下情况。”康丹霖鞠了一躬。
苏华听完他的讲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东坑哪家的?”
“我父亲是康金祥。”
苏华皱了皱眉。康金祥……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康丹霖见她面露困惑,又补了一句:“我爷爷是康梅。”
苏华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在那眉眼里,她忽然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在东坑村的老宅里,和她一起熬过无数次围剿的老战友。
“你是康梅的孙子?”她的声音有些哑。
“是。”
苏华没有再问。她从康丹霖手里拿过那份盖着六个公章的报告,递给身边的黄明。
“这件事,你来办。”
黄明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康丹霖,点了点头。他是省委宣传部部长,也是工作组的核心成员。
苏华回过头,看着康丹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好好教书。”
1985年4月,福建省教育厅亲自下达了康丹霖民转公的名额。这个名额是省里另行安排的,没有占用莆田本地的民转公指标。
很多年以后,康丹霖的女儿康智敏问他:“爸,你当年找苏华奶奶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康金道?”
康丹霖沉默了很久,说:“因为不用。她听到你太爷爷的名字,就足够了。”
……
2022年正月十四,东坑村东兴亭。
村董事会成立那天,村民代表们推举康丹霖担任董事长。他站在亭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是他教过的学生,有些人是学生的家长,有些人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们信任他,就像信任他的父亲康金祥。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走不动了。
康丹霖没有推辞。他接过那本名册,就像当年父亲接过康梅临终的嘱托,就像安福嫂接过第一捆干柴塞进灶膛。他知道,这个村子需要有人守着。谁家地界起了争执,谁家邻里闹了矛盾,谁家老人无人照料、子女推诿赡养,就连村道每个拐弯的凸面镜蒙了灰、歪了角,也得有人管……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难解难分的烦心事,总要有个人扛起来、管到底。
从十九岁站上讲台,到六十岁告别校园,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乡村教育。退休前,他在洋埭小学当了近二十年校长。退休后,他接过父亲的接力棒,成了东坑村的“大家长”。以前他在黑板上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现在他在村里帮乡亲们排忧解难。他记得父亲说过:“和平年代,在哪都能为人民服务。”
康金祥用近八十年守护了康家的根,守护了东坑村的灶火。如今,他儿子接过这根接力棒,继续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灶火还在烧。添柴的人,一代接着一代。
第九章:福建舰
2024年3月29日,上海。
康智敏站在福建舰的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扬。她身后是巨大的舰岛,头顶是迎风猎猎的军旗。台下,数百名海军官兵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她是福建省“烈士亲友讲烈士故事”宣讲团的一员。今天,他们带着沉甸甸的红色记忆,登上了这艘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电磁弹射航母。
以下是她的宣讲内容:
尊敬的舰长、政委,亲爱的战友们:
今天,我站在福建舰的甲板上,海风从这片深蓝的海域吹过来,吹动桅杆上的军旗。八十年前,我的二伯公康国强,就牺牲在这片海上。他身中六弹,倒在东吴村的滩涂上,拼尽最后一口气喊的是:“海上的红旗不能倒!”
我叫康智敏,来自福建莆田秀屿的一个红色革命家庭。今天,我想把我们家几代人在烽火岁月里舍家为国、坚守信仰的故事,讲给你们——新时代的守护者听。
我的红色家风,是从我的高祖母温顺治开始的。上世纪二十年代,她本是守着二十七亩薄地辛勤耕作的普通农妇。1930年,她主动找到地下党负责人,将自家老宅作为莆田沿海地下党组织和闽中人民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站。地下党领导人王于洁、苏华等都曾在此落脚,游击队员的吃穿用度,全由家里默默承担。1932年,高祖母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一颗红色的种子,就此在康家深深扎根。
家里那一方小小的灶台,成了永不熄灭的烽火台;阁楼的稻草堆里,藏着待命的枪支;八仙桌下,压着传递情报的密信。面对敌人密探的反复盘问,高祖母凭着过人的智慧和沉着,一次次化险为夷,掩护了无数革命同志。
高祖母的忠勇,在我二伯公康国强身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1942年,他带领一百五十七名游击队员,潜伏在伪“和平救国军”中,担任闽中海上游击队队长。他们“吃伪军的饭,穿伪军的衣,扛伪军的枪,干抗日保家的事”,在日军、伪军、顽军的夹缝里,展开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暗战。
1943年夏天,二伯公摇着小船为日本军舰运货,看着船上残害百姓的日兵,他故意摇翻船身,让八名不会游泳的日兵葬身大海。1945年3月,他组织乡亲打捞起日军遗落的三百多桶汽油,变卖的钱款一分不留,全部上交省委作为革命经费。他带领队员在乌丘岛、黄瓜岛、鹭鹚岛、湄洲岛建立隐蔽基地,控制了大片海域,成为闽中海上抗日的重要力量。
可英雄的脚步,永远定格在了1945年的夏天。为掩护省委、特委战友突围,二伯公暴露了身份。6月7日凌晨,他被伪军诱捕,押至东吴塔下枪杀。身中六弹的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呼:“海上的红旗不能倒!”二十五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他誓死守护的那片蓝色海域。
二伯公的牺牲,没能让敌人停下屠刀。同月,敌人包围了我们村,我的曾祖叔康全在突围中不幸被捕。在阴冷的监狱里,敌人用尽各种酷刑,逼他供出游击队的下落,可曾祖叔始终坚贞不屈,紧咬牙关死守党的秘密,最后被敌人残忍活埋在莆田东岩山,牺牲时年仅四十八岁。
此后,全家人踏上了有家不能回的逃亡之路。我的曾祖父康梅也落入敌人的魔掌,被关押在国民党监狱中。狱中的四个多月,敌人用尽灌辣椒水、电刑、火烙等惨无人道的酷刑,将曾祖父折磨得遍体鳞伤。彼时曾祖父已年近花甲,却强忍巨大悲痛,矢口否认康国强是自己的儿子,用血肉之躯守护着组织的秘密。
在那段白色恐怖的日子里,康家一次次被围剿,家产一次次被洗劫,亲人一个个被残害。从高祖母到曾祖父,再到爷爷辈,康家三代十几位亲人投身革命,两位烈士长眠青山。
但高祖母始终以柔弱的肩膀扛起支援前线的重担,革命意志从未动摇,更将“有国才有家”的信念,深深刻进了康家每一个人的血脉里。我的爷爷康金祥,继承了家族的红色遗志,解放战争时期成为闽中人民游击队的一员,直至莆田全境解放。爷爷生前总爱轻轻抚摸着他的抗战胜利纪念章说:“这不是荣誉,是念想,是那些没能回家的人,托我多看几眼这新中国。”
战友们,这就是我们家的故事。它从不只是一个家族的故事,而是千千万万革命家庭的缩影。那些长眠青山的先烈,他们不是冰冷的名字,他们是慈祥的母亲、年轻的战士、牵挂家人的儿女。他们本可以守着小家安稳度日,却在家国蒙难、民族危亡时,甘愿舍弃一切,用血肉之躯为我们铺就通往光明的道路。
今天,我站在这艘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电磁弹射航母甲板上,海风吹着我的脸。我在想,如果二伯公能看到这一幕,他会说什么?他当年驾驶的是伪装成商船的木质小船,身后是随时可能从背后射来的冷枪。而今天,你们驾驶的是劈波斩浪的巨舰,身后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战斗群。
但他一定会认出这面旗。他从1921年那艘红船开始守护的旗,他从1945年那片滩涂上用最后一口气喊出“不能倒”的旗。今天,这面旗正从福建舰的桅杆上,猎猎作响地飘向深蓝。
战友们,你们是这面旗新时代的守护者。你们脚下的这片甲板,是先辈们用命铺出来的。你们头顶的这片天空,是先辈们用血换来的。今天,你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八十年了。海上的红旗,从来没有倒过。
谢谢大家!
……
甲板上安静极了。只有海风的声音,只有旗帜猎猎的声音。
几秒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从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站起来的、雷鸣般的掌声。数百名海军官兵,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向台上那个讲述者致敬,也向那个她用命记住的家族致敬。
康智敏站在台上,海风吹着她的脸。她没有擦眼泪。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宣讲结束后,福建舰舰长走到她面前。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脸膛被海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握住了康智敏的手,握得很紧。
“您家有两位烈士为信仰牺牲,”他看着康智敏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我和全舰官兵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听着这话,康智敏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忽然明白,原来这场宣讲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它让烽火岁月里的赤诚,在新时代的战舰上有了回响;让祖辈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国情怀,通过一个个年轻的身影,续写着新的篇章。
这艘战舰托举的不只是翱翔的战鹰,更是这场宣讲串联起的、从过去到现在从未熄灭的信仰之火。
而这,或许就是她踏上战舰讲述的意义:让牺牲不再是尘封的往事,让坚守有了可触摸的传承,让每一份“为国舍生”的勇气,永远在这片海疆上生生不息。
她站直了身体。海风从甲板上吹过。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安福嫂的灶台,想起了康梅枕头底下那四句诗,想起了康金道在东吴村海边喊出的那句话。想起了父亲康丹霖跪在康梅床前,跟着爷爷磕了三个头。想起了苏华在灵堂上展开的那幅挽联——“康梅同志革命精神宛在”。
灶火还在烧。海上的红旗,还在飘。
从东坑村那座老宅的灶台,到福建舰宽阔的甲板,这团火传了九十八年,传了五代人。
还没有传完。
第十章:传薪
2025年9月3日,北京。
天还没亮,康智敏就醒了。她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在晨曦中慢慢醒来。今天,是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大会。她将作为福建省烈属代表之一,登上天安门广场的观礼台。
几名烈属代表,康智敏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些名字:林祥谦烈士的曾孙林树坦、高捷成烈士的孙女婿杨裕勇、周裕藩烈士的孙女周微微、张元豹烈士的侄孙张敏捷、陈文杞烈士的曾孙陈伯东、李林烈士的侄女李舟玲、蔡威烈士的孙子蔡述波……还有她自己——康全烈士的曾侄孙女、康国强烈士的侄孙女。
这些人里,多数是抗战烈士的亲属。只有一个例外。
康智敏的目光落在观礼台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位面容清瘦、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上衣,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壳是崭新的,但背面贴着的一张军装照片,已经被人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那是陈祥榕的母亲,姚久穗。
康智敏知道她的故事。2020年6月,在边防斗争中,不满十九岁的陈祥榕壮烈牺牲。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清澈的爱,只为中国。”部队问姚久穗有没有什么困难,她摇了摇头说:“我儿子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没什么要求,我只想知道,我儿子在战斗的时候勇不勇敢?”连长回答:“祥榕勇冠三军!”后来,部队送来纸和笔,请她把需要部队做的事写下来。一夜过去,陈祥榕的姐姐陈巧钗代表全家,把纸交还。打开,是一张干干净净、只字未写的白纸。
“祥榕!”一声轻轻的呼唤从身边传来。姚久穗把手机举到面前,对着屏幕按下了快门。她要把这张带着“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背景的合影带回去,放在儿子曾住过的房间里。
“祥榕,”她轻声说,“妈妈替你来看阅兵了。看到广场上的士兵,妈妈就想到了你。你如果在,一定也像他们一样精神饱满。妈妈为你感到自豪!”
康智敏的眼眶湿了。她想起了自己的二伯公康金道,1945年在东吴村海边身中六弹,喊的是“海上的红旗不能倒”。那一年,康金道二十五岁,比陈祥榕大不了几岁。
两个年轻人,隔着七十五年,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片土地。
阅兵开始了。
受阅部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长安街。先进的武器装备依次亮相,东风-5C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的消息让人热血沸腾。康智敏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高祖母安福嫂灶台上的那团火,想起二伯公康金道在海边喊出的那句话,想起曾祖父康梅在死牢里写下的那四句诗,想起苏华等人在灵堂展开的那幅挽联——“康梅同志革命精神宛在”。
火,传到了她这里。
阅兵结束后,康智敏接受了福建日报记者的采访。她说:“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让我深感振奋,他强调了抗日战争的艰苦卓绝以及中国人民取得的伟大胜利,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祖辈们抗战的意义和价值。抗战精神是中国人民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在和平年代,它依然具有重大现实意义。它激励着我们在面对困难时,要有‘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同时,抗战精神也培养了我们的家国情怀,让我们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从北京回到福建后,康智敏没有停下来。
9月16日下午,莆田市秀屿区月塘镇砺山村,康梅革命家庭纪念馆内,康智敏站在墙面上悬挂的王于洁、苏华、黄国璋、林汝楠等闽中地下党领导人的相片前,向参观的党员干部分享参加九三阅兵的感悟,并讲述家族五代党员的红色革命历程。
9月19日晚,莆田学院计算机与大数据学院2025级新生开学典礼上,康智敏以《让红色基因代代传承》为题,为全体新生上“开学第一课”。她通过一张张珍贵的历史照片和一段段真实的亲人故事,深情回顾了从1926年至新中国成立期间,一家十几位成员前赴后继、投身革命的感人事迹。现场掌声不断,不少学生在听后说,没想到开学典礼上能听到这么真实、有温度的革命家族史。
这已经不是康智敏第一次站上讲台了。
2025年2月,福建省“烈士亲友讲烈士故事”新春首场宣讲会在福州举行。康智敏作为宣讲员之一,讲述其家族先后十多位前辈走上革命道路、红色基因代代相传的故事,生动诠释了“有国才有家,爱国如爱家”的人间大义。同台的,还有陈祥榕烈士的堂伯陈臻苏,他的讲述结合了陈祥榕烈士的战斗故事和新成语故事“陈母问勇”的精神内涵。
2025年7月28日,福建省“烈士亲友讲烈士故事”巡回宣讲团来到龙岩永定。宣讲在永定科技馆礼堂举行,台下坐满了学生、教师和机关干部。
尽管康智敏已经多次演讲相同的故事。但每一次,当她讲到二伯公康金道身中六弹喊出“海上的红旗不能倒”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会哽咽。
散场时,人群渐渐散去。康智敏正在后台整理材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高三模样的女生攥着节目单快步走过来。她在康智敏面前停下,有些紧张地把节目单递过来,轻声问:“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康智敏抬头看她。女生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叫什么名字?”康智敏接过节目单。
女生说了自己的名字。康智敏在节目单上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了一句:“好好读书,将来当一名好老师。”
女生的眼睛更亮了。“老师,我刚才听您讲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像您一样,也当一名老师。”
康智敏把签好名的节目单递还给她,笑着说:“坚持拼搏,你一定能实现。”
女生攥着节目单,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笑意跑开了。她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的光线里,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春天的泥土。
康智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觉得特别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宣讲的意义从不是单向的输出。不是在台上讲完就结束了。而是在某个瞬间,悄悄在某个年轻人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很多年前,安福嫂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她也不知道那把火烧了多久,烧到了哪里。她只知道,灶火不能熄。
而添柴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知道火会烧多远。
只需要知道,下一双手,会接住它。
2025年8月,福建省“烈士亲友讲烈士故事”巡回宣讲团首次走出福建,来到广东普宁。康智敏和其他几位烈士亲友一起,用最亲近的视角、最真挚的情感,讲述镌刻在血脉深处的家族记忆,还原烈士们有血有肉、可歌可泣的光辉形象和崇高精神,让在场的普宁党员干部在聆听中接受了深刻的精神洗礼。普宁是广东著名的革命老区,周恩来、贺龙、刘伯承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那里留下革命足迹。康智敏站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忽然想起周恩来总理亲自安排林兰英回国的那段历史,也想起高捷成烈士的事迹被拍成电影,让更多人知晓。历史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像一张网,把所有的牺牲和传承都织在了一起。
后来,宣讲团又去了龙岩永定,去了福州,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康智敏的名字,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演讲”。她只是在讲自己家的故事——讲安福嫂的灶台,讲康金道的六颗子弹,讲康全的沉默,讲康梅的诗,讲爷爷康金祥放弃公职回到东坑村、守了一辈子的那个决定,讲父亲康丹霖攥着那份盖了六个公章的申请报告走进兴化宾馆的那个下午,讲苏华奶奶展开挽联时颤抖的手。
有一次,记者问她:“康老师,您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讲这些故事?”
康智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告诉我,‘莫忘家乡烽火事,且将薪火照新程’。这些镌刻在族谱里的名字,不是冰冷的历史符号,而是用鲜血和生命诠释初心的榜样。作为革命家庭的后代,我希望把祖辈们的故事讲给更多孩子听,把这份红色精神传递下去。”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高祖母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只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我曾祖父跪在床前,说:‘娘,我懂。灶火不能熄。’”
“我现在做的,就是添柴。”
记者在报道的结尾写道:“康家五代党员跨越世纪的坚守,在当地传为佳话。从1872年出生的温顺治开始,这个家族的灶火,烧了一百多年。还没有灭。”
窗外,海风从东坑村吹过,吹过后山的松林,吹过忠门半岛的滩涂,一直吹到福建舰巡航的那片深蓝海域。
灶火还在烧。红旗还在飘。故事,还在被讲下去。
2025年12月,“时代荣光 巾帼芳华”——福建省巾帼讲习大赛的获奖名单正式公布。
由莆田市妇联选送、康智敏讲述的《烽火中的传承》荣获二等奖。而获得一等奖的作品,来自福建省总工会女工委。宣讲员用饱含深情的语调,向另一个女人致敬——苏华,“八闽巾帼第一人”。
当这两个标题并排出现在获奖名单上时,康智敏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康丹霖说过的那句话——苏华奶奶听到“康梅”两个字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就把申请报告递给了黄明。
七十多年前,苏华第一次走进东坑村康家老宅,安福嫂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递给她,说“先吃饭,吃完再说”。那碗粥的温度,苏华记了一辈子。
七十多年后,在这个省级大赛的舞台上,讲述安福嫂故事的声音,和致敬苏华的声音,被同一个奖项、同一束光照亮。
跨越半个多世纪,两个曾经命运纠葛的女人,终于又一次同框了。
2026年3月8日,秀屿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王国斌,区妇联主席廖荔红一行,来到秀屿区第三实验小学,看望慰问先进女性教师代表康智敏,向她致以节日的诚挚问候,并将福建省妇联颁发的获奖证书郑重递交到她手中。
康智敏捧着证书,忽然想起了什么。
1926年。那一年,王于洁和苏华第一次敲响东坑村康家老宅的门。安福嫂把他们迎进去,从锅里盛出红薯粥,灶台上的火,从此再也没有熄过。
从1926年到2026年,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前,高祖母往灶膛里添了第一把柴。一百年后,她的玄孙女捧着一本证书,站在新时代的阳光下。证书上写着《时代荣光 巾帼芳华》。
灶火还在烧。红旗还在飘。故事,还在被讲下去。
薪火永相传。讲述它的人,越来越多了。
(全文完)
作者简介
康乔,原名康智勐,福建莆田人,康梅曾孙。
本纪实小说根据真实史料改编
《后记:你我都是添柴人》
某一日,女儿康芷诺凑到我电脑前,看我写小说。我正写到第三章《海上的红旗》开篇,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话问我:
“爸爸,你这写得不对。祖母不就是奶奶吗?为什么前面叫奶奶,后面又叫祖母?”
那一段是这样写的——
【他眯着眼,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水面,问奶奶:“阿嬷,海的对面是什么?”
温顺治沉默了很久,说:“是敌人。”
那一年是1926年。他的祖母刚刚把自家的老宅变成地下党的联络站。他还不懂“革命”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片海,记住了奶奶说“敌人”时的语气。】
我笑着回答她:“奶奶”——这是康金道的视角,是一个孩子对祖母的称呼。它带着体温,带着童年记忆,带着灶火旁被牵着手走到海边的那种亲切感。当叙事镜头贴着康金道时,用“奶奶”是最自然的。
“祖母”——这是叙述者的视角,是笔者站在一定距离外对人物的称呼。它更庄重,更适合在交代历史背景、家族关系时使用。
两种称谓交替使用,恰好形成了叙事距离的自然伸缩——当镜头贴近康金道时,是“奶奶”;当镜头拉远到历史叙述时,是“祖母”。这种伸缩,让小说既有亲历者的温度,又有史笔的庄重。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原来这就是咬文嚼字。”
我心底对自己说:这部小说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字。它们是高祖母安福嫂灶膛里的柴,是二伯公康金道身中的子弹,是曾祖父康梅枕头底下的诗稿,是爷爷康金祥近八十年的守护,是父亲康丹霖二十八岁时一笔一笔记下的烈士传。它们不是符号,它们是命。
所以我对每个语句的斟酌与推敲,不是矫情,不是苛求,是敬畏。
贾岛和韩愈推敲的,是一个僧人的夜晚。我推敲的,是五代人的一百年。
女儿突然抬头问我:“爸爸,等你写完了这部小说,一定要第一个给我看!你去年带我去看的《南京照相馆》让我感动了很久,我现在很想更完整地了解我们康家的革命史,我还要发给同学们看!”
我听完,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言为定。”
我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光。
……
二十岁那年我到北京上学,毕业后因工作原因北漂至今,算起来已离开莆田二十年有余。我的网易云音乐里,单曲循环最多的是S.E.N.S.的那首钢琴曲《Coming Home》。
他乡容纳不了灵魂,故乡安置不了肉身,从此有了远方,更有了乡愁。
我原以为,我不能像姐姐康智敏一样,身体力行地在福建各地讲述红色经典故事,传播薪火。
但今天,女儿眼神中的那道光,仿佛是被我的文字点燃的。
原来,只要心中有信仰,你我都是添柴人。
附录一:《秘辛》
为了写部小说,我找父亲康丹霖要来了很多史料。这些材料,大部分是他当年找老一辈革命者(康金水、康金祥等人)逐一口述,再由他一字一句整理下来的。从动笔到成稿,前后花了十几年。没有父亲的这份坚持,也就没有这部小说。
老一辈的革命者,随着时间推移,都已逐个离世。早晚有一天,中国会再也没有二战亲历者。到那一天,如今的文字史料,便是字字千钧的唯一见证。
翻看家族史料时,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曾祖父康梅,解放后胃病折磨了他十几年,疼得厉害时没钱买药,就让孙子坐在他肚子上压住疼痛。他是1962年去世的。也就是说,解放后的十几年,这位为革命付出一切的老红军,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看着文字,心疼之余,又生出一个疑问。
康梅与苏华是患难之交。康金道对黄国璋、林汝楠有救命之恩。我看这些革命者的履历,后来都当了福建省委各部门的一把手,位高权重。为什么当初他们没有主动帮康梅一家?
我父亲康丹霖,作为康金道的嗣子,从1976年开始教书,到1984年教了整整八年。结果转正那么难,从村委会到市老区办,盖了六个公章,依然轮不到他。
带着这些困惑,我去问了父亲。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我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你问我,苏华、黄国璋、林汝楠为什么没帮康梅?”父亲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很轻,“不是不想帮。是他们的处境,比康家更难。”
1958年,黄国璋被打成“地方主义反党集团”的核心成员,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下放工厂劳动。林汝楠同样被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下放到福建师范学院当一名普通讲师。苏华也受到牵连,被批判、降职,日子同样不好过。
“黄国璋甚至被关进去了。”父亲说,“文革期间,他被红卫兵打断了五根肋骨。那时候他是什么人?是‘地方主义头子’,是‘叛徒’,是‘特务’。没有人敢替他说话,也没有人敢收治他。”
拖着一身伤病,黄国璋辗转去了上海。他找的人,是我的叔公康金新(康梅第五子),时任上海第二军医大学教授。康金新替他联系了大学附属医院,安排治疗,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
“你想想,”父亲说,“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被打断肋骨的打断肋骨,被批斗的批斗,如果跟康家牵扯太深,不但帮不了康梅,反而会把康家也拖下水。有时候,保持距离,才是最大的保护。”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件往事。
1977年9月,他和郭淑萍(我的母亲)去莆田城里逛街。经过体育场时,看见台上正在开批斗会。走近一看,被押在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黄国璋,另一个是莆田县委书记原鲁山。
父亲站在人群里,当场就流泪了。
那一年,距离黄国璋率领闽中游击队解放莆田,不过二十八年。当年提着脑袋闹革命的人,如今被押在台上,接受他曾拼命守护的人们的批斗。
原鲁山是山东南下干部,扎根莆田十三年,兴修水利、造林固沙,被誉为“福建焦裕禄”。他被押上台的原因很简单——他坚定地站在老区人民群众的一边。
“我当时心里堵得慌,”父亲说,“但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是父亲那一代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是所有的情义都要挂在嘴上,不是所有的悲愤都要当场发作。在那个年代,有些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有些话只能烂在心里,等风过去。
可风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不在了。
1962年,康梅因旧伤和疾病无钱医治,在东坑村老宅里去世。追悼会那天,苏华来了,黄国璋来了,林汝楠来了。他们站在灵前,展开那幅“康梅同志革命精神宛在”的挽联,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他们能为老战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1974年,林汝楠在平反前夕病逝,终年六十岁。1984年,黄国璋因病去世,他等到了初步的平反,却没能等到闽中老区的春天。苏华是唯一活到全面平反的人。2008年她离世时,享年一百零一岁。时任国家副主席习近平等中央领导同志打来电话、发来唁电、送来花圈表示哀悼。
苏华,这位“八闽巾帼第一人”,用一生等到了历史对她的致敬。
父亲说,他去找苏华的那个时间点(1984年11月)苏华刚刚受命担任闽中老区工作组组长,进驻莆田兴化宾馆,专门调查老区的冤假错案和历史遗留问题。福建省委书记项南亲自点将,让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出山,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冤案。
她接过父亲那份盖了六个公章的申请报告,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黄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教书。”
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叙旧,没有寒暄。
多年以后我父亲才明白,她不是不想多问一句。她身后还有成百上千个老区子弟,等着她平反,等着她恢复名誉,等着她给一个交代。她没有时间。她能在看到“康梅”两个字的时候,把那份报告递给黄明,已经是她作为闽中老区工作组组长,唯一能为康家做的事了。
我问父亲,这些委屈,你放下了吗。
父亲说,谈不上放下不放下。后来,你爷爷康金祥从1989年开始领取革命“五老”人员定期生活补助,这笔钱每个月准时到账,一直到2024年他离开人世。组织上终究没有忘记。
更重要的是,他含辛茹苦培养我读书,我从中央美院毕业后,工作稳定,后来开公司创业顺利,事业小有所成。这些,就足够了。
新世纪的中国,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老区标签、左右派斗争、十年浩劫等特殊环境的干扰。至少做到了人人平等。才有了我这种不需要靠背景和人脉,也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所以,父亲说,看到儿孙有福报,他早已经释怀了。
而我姐康智敏,这些年作为福建省“烈士亲友讲烈士故事”巡回宣讲团成员,走遍全省各设区市,登上福建舰,走进省军区、高校、机关、军营,讲述康家五代人的红色故事。2025年底,她讲述的《烽火中的传承》在福建省巾帼讲习大赛中获奖,而与她同台领奖的,是致敬苏华的作品。
七十多年前,苏华第一次走进东坑村康家老宅,安福嫂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递给她。七十多年后,讲述安福嫂故事的声音,和致敬苏华的声音,被同一个奖项、同一束光照亮。这何尝不是历史最深的告慰?
历史没有忘记闽中,历史没有忘记康家。
这就是无数革命者牺牲的意义。不是为了某一代人的荣华富贵,是为了让后来者,不再需要仰仗谁的鼻息,不再需要攀附谁的人脉,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
灶火还在烧。它照亮的不再是革命的暗夜,而是儿孙们脚下那条越来越宽的路。
附录二:《最重的不是壮烈,是守护——编后感》
写这部小说之前,我一直以为康家最重的人是康金道。
二十五岁,身中六弹,喊出“海上的红旗不能倒”——那是瞬间的壮烈,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牺牲。写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可当我写完《第七章:守根》之后我才明白,康家最重的人,是康金祥。
他十五岁摸枪,十九岁上战场,二十岁替大哥顶罪被关进牢房,二十三岁入党,二十四岁跟着队伍攻打笏石、西园、北高、赤岐,枪林弹雨里冲在最前面。他的勇敢,不比任何人少。
但解放后,他放下了枪。
组织要给他安排工作,他说:“家里得有人守着。”这句话的分量,年轻时候读不懂,只有活到一定岁数才明白——冲锋是勇敢,撤退是胸怀。他放弃的是一份公职,扛起的是一整个家。年迈的父母、年迈的祖母、牺牲的兄长留下的空白、康家的灶火、康家的根——这些,比任何职务都重。
康金道用二十五年的生命,喊出了一句话。康金祥用近八十年的岁月,把那句话变成了日子。他替那些没能回家的人,多看了几眼这个他们用命换来的新中国。多看的那些“几眼”里,有土地改革,有改革开放,有香港回归,有澳门回归,有北京奥运,有福建舰下水。他看了近八十年,看到九十九岁,看到康家的第五代站在福建舰的甲板上,向全舰官兵讲述那个灶台的故事。
这就是“守根”的胸怀。他不是没有能力走出去,他是选择留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也走了,康家的灶台就真的凉了。
康金道的勇敢,像海上的风暴,瞬间掀起巨浪,惊天动地。金祥爷爷的勇敢,像东坑村的老榕树,站在原地,根越扎越深,叶子一年一年绿。风暴会过去,但老榕树还在。
近八十年,他一直是康家的根。
《烽火中的传承》这部小说,最重的一笔,其实不是壮烈,是守护。
康金祥用一生,写下了这一笔。
附录三:《先辈精神永存》
中国革命的胜利,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康梅家庭的革命史,是莆田许许多多革命家庭的写照。
康梅同志一生中留给他子孙后代的,只有精神财富。他有一颗赤诚的心,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身先士卒,不怕艰险;他带领一家三代十余人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他为革命荡尽了家产,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他对家庭的挚爱,对人民的热爱,对党的忠诚,对革命的坚定信念和毅力——这些品质,既是他们家庭的精神财富,也是全社会的精神财富。
愿先辈们的革命精神永垂不朽!
——康丹霖
附录四:《康国强烈士传》(党史存档)
本文由康金水口述,康丹霖整理,其中大部分内容于1969年8月经黄国璋、林汝楠、苏华、康金树等同志证明。1985年7月15日存档于莆田县委党史委。
1931年11月26日夜晚,党派陈建新同志亲临东坑村康梅家中,进行宣传和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活动。从此,这个村子就一直成为我党及游击队活动的掩蔽据点。康梅经陈建新介绍加入了党组织。全家人在革命思想的影响下,都投入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去。女的在家接待地下革命同志,男儿先后参加了闽中人民游击队,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争。一家人参加游击队的有:康梅,其胞弟康全(烈士),二儿子康国强(烈士)、大儿子康金水、三儿子康金祥、四儿子康金新和大媳妇何兰英等。
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地下党就以我家为海陆交通联络站。黄国璋、林汝楠、苏华、郑文达、杨凤来、张伯庭、杨光辉等同志经常出入在我的家中。内战时期和抗战初期,中共莆田县委常在我家召开县委会,至于当地特区委会议更常在我家举行,游击队伍也经常夜宿在我家里,其生活大部分由我家负责供应。除此之外,康梅还时常毫无吝啬地掏出腰包购买枪支弹药和捐献出不少大洋支援抗日前线。1938年,苏华、黄国璋来本村组织乡农会,推选康梅任农会主任,会议在我家中(当时的抗日办事处也设在这里)开。康梅一面掩护同志,一面暗中吸收先进工农送进革命队伍,一面发动群众配合游击队伍开展“四抗”斗争。如1932年至1935年间,本村群众先后四次配合黄国璋、陈建新同志所带领的队伍打开东郭、西洪、魏厝、东津等地的粮仓,用2000多担的粮食救济贫民,从而鼓舞了群众的斗志。1944年11月,黄国璋、康金树、张伯庭等同志又率领武装队伍120多人,夜驻东坑村康梅家中,趁翌晨天未明之际,在本村群众配合下袭击双告山保安中队部及西园镇公所,缴获长短枪60余支,其中轻机枪1挺,同时击毙保安分队长和乡队副各1人、警士4人,击伤数人。这一辉煌的胜利,唤起了忠门人民群众的觉醒,狠狠地打击了反动派的嚣张气焰。
康国强在这个革命家庭中度过了光辉的一生。他原名康金兆,1920年出生,高中毕业,知识面较宽,小时候曾经参加过儿童团和共青团组织。1937年,他受黄国璋、苏华同志派遣,潜伏在长乐县警卫队中工作,被委任为伪警卫队队长。那时他化名叫林挺。1942年,江田发生了事变,党又派遣康国强到伪“和平救国军”内搞策反工作,公开职务是中队长。那时他又化名张国强。他所领导的独立第2中队的总人数达157人,纯是我党地下游击队员。该中队武器好,战士们的组织纪律性严格,富有自我牺牲的革命精神和坚强的战斗意志。他们在海上隐蔽多年,机智勇敢地同日寇、顽固派展开了殊死的斗争,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但自1944年下半年开始,由于内地游击队频繁地发起了对国民党的进攻,而且攻击的目标又多在沿海地区,这就引起了国民党特务机关对海上的怀疑。特别是1945年农历4月6日,黄国璋、林汝楠等率领的省委机关游击队80多人在南日岛西户村被省保安1团的一个连包围时,康国强闻讯后立即派出20多人游击队赴阵支援,战斗了一整天,终于把敌军击溃。可是此事被伪军黄玉树发觉,成了他掌握共产党活动的直接证据。4月22日,福建反共头子胡季宽出动一个营的兵力配合伪军黄玉树的所有部队把东吴村包围得水泄不通。4月27日凌晨,康国强被诱骗到伪第一路军指挥部去“开会”,他一到那里,即遭绑架,伪第一路军副指挥官谢长凤对康国强宣布罪状,以康私自派兵参加共军的南日岛战斗和4月26日私自枪决通讯员(叛变分子陈有亮)为由,下令把国强立即枪决,造成了震惊福建的“东吴事件”。闽中海上抗日游击队就此解散。康国强牺牲时未满25周岁,未婚,他的尸体后由张天真埋葬。康梅失去了一位可爱的儿子,党失去了一位勇敢善战的海上抗日游击中队长。他的牺牲,给闽中革命带来了很大的损失。
康国强牺牲后,胡季宽侦知他是东坑村人,即于1945年6月20日,派出重兵包围了东坑革命基点村,全村被捕去63人,其中康国强的叔父康全(游击队员)被押送莆城东岩山活埋,壮烈牺牲。康梅的家产俱被洗劫精光。康梅也在这次围剿中被捕,被关禁在北高“剿匪”指挥部4个多月。反动派采用电刑、灌水,进行逼供。康梅虽然身受严刑拷打,遍体鳞伤,但他始终坚守党的秘密,把生命置之度外,不肯承认张国强是自己的儿子,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大无畏革命情操。
附录五:《康梅革命家庭主要人物介绍》
自1927年起,直至1949年全国解放,在跨越23年的革命战争中,康梅带领全家上下三代多位亲人,在不同时期,先后走上了革命道路。这在闽中革命史上极为罕见。
温顺治(1872年-1951年)
温顺治,又名安福嫂,1872年出生于莆田城里安福村,系康梅母亲。1926年2月,革命曙光照耀在莆阳大地,中共莆田党组织在哲理中学成立。同年12月,吴承斌奉上级的指示,回乡发动农民组织农进会,开展土地革命活动。1927年,安福嫂首先大力支持儿子康梅加入到这支队伍的行列。1930年9月,吴承斌在家乡突围中壮烈牺牲。同年9月以后,中共莆田总行委决定将闽中沿海革命据点秘密转移到东坑村安福嫂家中,并相继委派王于洁、苏华、陈建新、黄国璋、潘涛等同志来到东坑村从事党的组建工作,继续发展人民游击队和农民赤卫队。这时,安福嫂家成为忠门半岛重点的交通联络站之一,地下党的领导人和游击队伍常驻在康家,生活费用均由康家负责供给。安福嫂有个堂弟叫温煌,当时担任国民党国防部第一参谋长。1930年至1940年间,她凭借着娘家的权势,保护着许许多多在康家革命活动时的闽中地下党领导人的生命安全。1932年,安福嫂主动向地下党组织提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安福嫂于1951年在家病逝,享年80岁。这位革命老妈妈默默地走完了她那饱经沧桑的革命人生。
康梅(1891年-1962年)
康梅于1927年参加土地革命,193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位红军老战士。闽中红军编入新四军北上抗日后,康梅奉命留在闽中游击区担任地下党和闽中红军游击队的交通联络工作。1938年国共合作时,担任农会会长,他利用农会会长的身份发动群众参加抗日,同时担任东坑村地下党支部书记。1949年担任中共忠门区委书记。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康梅家一直是中共莆田沿海地下党组织和闽中游击队的主要联络站之一。他在参加革命期间曾多次被捕,受尽严刑拷打,始终坚守党的秘密,坚贞不屈,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大无畏革命情操。1962年农历九月初七,康梅在家病逝,享年71岁。召开追悼会那天,参加吊唁人员达200多人,其中各地革命同志80多人。追悼会由何辉山主持,闽中革命领导人黄国璋、林汝楠、苏华联名送来一对挽联:“康梅同志革命精神宛在”。
康全(1897-1945)
康全(康梅胞弟)自1940年起参加地下革命,从事地下工作,并于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莆田地下党和闽中抗日游击队的联络员,经常冒着生命危险,为掩护中共地下干部,筹措物资,传送情报等,不辞劳苦,做了大量的工作。1945年6月20日,即“东吴事件"发生后,国民党省保安团大举“围剿"东坑自然村抗日据点,康全在战斗中不幸被捕,在敌人严刑逼供的情况下,他仍然坚贞不屈,始终坚守党的秘密,最终被敌活埋在莆田东岩山,英勇就义,时年48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康国强(1920年-1945年)
原名康金道,又名康金兆,化名张国强、林挺,系康梅第二儿子。1936年春,康国强经闽中革命领导人黄国璋、苏华同志的介绍,到莆田山区参加游击队,之后以长乐县土地编查员的身份从事秘密联络工作。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长乐县国民党县长刘润世(共产党员)的警卫员,1940年至1941年,多次参与伏击日本侵略者的战斗。1942年4月,长乐“江田事件”发生后,他接受中共闽南特委的派遣,潜入海上伪“和平救国军”中,担任第二大队第二中队的中队长(内称闽中海上游击队)。他带领157人的游击队伍,与日、伪、顽等进行了错综复杂的斗争,为支援内地游击队战斗作出了应有的贡献,同时还为解决中共福建省委机关的经费困难问题筹措了大量的资金,得到了中共华东局和福建省委书记的充分肯定和表彰,为闽中革命事业立下了赫赫战功。1945年6月7日凌晨,因其身份暴露,该中队在忠门东吴村驻地被国民党福建省保安团配合其他伪军一起包围,康国强当场被捕,并即刻押至东吴村海边的塔下进行枪决,壮烈牺牲,年仅25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康金水(1918年-2001年)
康金水(康梅的大儿子)于1932年2月参加闽中人民游击队,1938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他长期奋战在山区永泰莆田沿海一带,潜入海上伪“和平救国军”康国强率部的第二中队中担任司务长,经常冒着生命的危险随闽中人民游击队到处作战。解放后参加土改运动,之后在东庄粮站工作直至退休。2001年在家中病故,享年84岁。
康金祥(1925年-2024年)
康金祥(康梅第四儿子)于1940年12月起参加闽中人民游击队,兼任联络员工作,1947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4年12月26日,跟随郑文达率领的游击队攻打双告山国民党保安队和西园镇公所。1949年3月至4月间,参加袭击笏石警察所、北高警察所和镇公所。同年5月下旬,跟随忠门第五区游击队汇合东峤珠江游击队攻打北高、赤岐两个乡公所。同年8月中旬,跟随张坤率领的莆田警备大队,参与接收忠门等地的国民党政权与武装,直至8月21日莆田解放。解放后,康金祥一直担任砺山村委会干部,坚守着党员的优良品格,尽己所能为月塘镇砺山村的农业生产、计生、征兵、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处理群众矛盾纠纷、改造村容村貌工程、支持砺山村教育事业等方面,用心做好大量工作,直至1995年年老退休。2005年和2015年,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他“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勋章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各一枚。
康金新(1933年-2016年)
康金新(康梅第五儿子)于1948年跟随时任游击队大队长张坤同志参加闽中人民游击队,担任游击队的吹号员。南下干部在莆田会师时,他被调到莆田县人民政府,担任县长的警卫员兼通讯员工作。后来,他到莆田一中继续念书深造,担任学生会主席。解放后考入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毕业后分别在重庆、上海、广州军医大学任教,大学教授,正师级干部,并从事核武器杀伤治疗研究工作。1996年离休。2016年在广州病逝,享年83岁。
潘好治(1901年-1972年)
潘好治(曾用名潘湄洲)于1901年出生于湄洲岛,1947年成为康梅的续弦。她嫁到康家后,积极帮助年迈的婆婆安福嫂操持家务和农业劳动,精心配合家中老幼接待一批又一批闽中革命干部和游击队伍,为革命同志的生活提供了足够的物质保障,为党的革命事业付出了辛勤的汗水,深受大家的一致好评。解放后,人民政府给予她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补助。潘好治于1972年在家病逝,享年72年。
何兰英(1917年-1962年)
何兰英(曾用名阿香)于1917年出生于灵川何寨,其生前长期跟随前夫蔡先镳参加革命。1945年4月,蔡先镳在华亭被捕惨杀。何兰英也是一位巾帼英雄,她是康金水的多年战友,1947年他俩在永泰革命根据地经苏华同志介绍重组一个革命家庭。她在长年累月的战斗中积劳成疾,不幸于1962年在康家病故,时年46岁。
附录六:《闽中革命相关人物介绍》
苏华(1908-2008)
原名黄德馥,莆田县萩芦乡人,王于洁之妻。1926年参加大革命运动。1930年起常到康梅家中。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莆田县委秘书、县委委员,负责妇运工作。1933年冬,调福州中心市委工作。1934年4月市委被破坏后返莆田工作,任县委妇委书记。三年游击战争期间,先在莆田沿海地区领导群众进行革命斗争,后到长泰及莆(田)永(泰)边游击区做群众工作及后勤工作。1937年2月,闽中特委主要领导人被捕牺牲后,被选为新建的中共闽中工委委员,着力协助工委兼部队主要领导人刘突军做政治思想工作。1938年6月,福建省委决定把闽中工委分为莆田、福清、泉州三个中心县委,被任命为莆田中心县委书记。任职期间,大力发动城乡群众开展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7月,被福建省委党代会选为省委委员。1941年,调省委负责政治交通工作,常年奔走于闽北、闽江和闽中之间。全国解放战争时期,代表省委领导人在福州市区设立地下交通站,负责沟通省委与各地委间的联系,并积极开展对国民党上层分子的统战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中共福建省委委员、省妇联主任兼党组书记,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二、三届全国妇联委员等职。1985年离休。苏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08年4月9日在福州逝世,享年101岁;苏华同志的遗体火化后,骨灰送往福州文林山革命公墓安放。苏华同志在7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始终坚定信仰马列主义,对共产主义事业忠贞不渝,对中国共产党无限忠诚,对党的方针政策贯彻执行坚决,为福建的革命和建设事业,为妇女的解放与进步作出了重要贡献,堪称我省革命功臣和妇女解放先驱,是八闽巾帼的英杰;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奉献的一生,是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的一生。苏华同志逝世后,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家副主席习近平,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纪委书记贺国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兆国等中央领导,以及彭冲、张克辉等,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全国政协办公厅、全国妇联分别打来电话、发来唁电、送来花圈表示哀悼,并向苏华同志的亲属表示慰问。
黄国璋(1919-1984)
化名吴广,福建省莆田城区人。1931年8月加入中国共青团,1934年11月转为中共党员。期间,主要从事团组织工作,先后担任共青团区委、县委书记。三年游击战争期间,主要负责开辟新区和根据地的群众工作。1937年2月,任闽中工委委员。同年4月和11月,两度奉派赴香港向中共南方临时工委汇报工作和接受指示。1937年12月,任闽中工委书记。1938年8月闽中工委分为莆田、福清、泉州三个中心县委后,奉调到省委机关学习,不久任省委巡视员。1940年春,调任江西上饶中心县委书记。1941年5月,日军侵占福州及闽中沿海地区,奉省委之命,以军事特派员身份到闽中组织和领导抗日游击战争,直到抗日战争胜利。1943年春起,改任闽南(即原闽中地区)特委书记。1947年1月,被选为闽浙赣区党委委员、常委、兼任闽中地委(后改为闽中工委)书记,闽中人民游击纵队司令员兼政委,闽浙赣人民游击纵队闽中支队司令员兼政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中共福建省委委员、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福州市委书记等职。1984年1月因病不幸逝世,终年65岁。
林汝楠(1914-1974)
化名许达,莆田县东峤乡人。青年时期先后就读于莆田师范、厦门大学历史系。1939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任厦大总支宣传委员,1943年大学毕业后,在莆田中山中学任教,从事党的地下工作。年底,因身份暴露调入省委机关担任省委领导人的机要工作。1946年,调到闽中特委工作,参加为省委筹款的上林亭截钞战斗。1947年来到康梅家中商讨解放战争的策略,1947年2月,任闽中地委委员。4月,参与领导开展爱国游击战争,任闽中游击纵队(即戴云山纵队)副政委。1948年1月,调回省委机关工作。1948年6月,又调任闽中地委副书记,后因地委书记黄国璋离职就医,遂实际主持闽中地委(后称为闽中工委)工作。1949年2月,主持组建闽浙赣人民游击纵队闽中支队,任支队副政委。其间,领导闽中地委和闽中支队扩党练干,开展敌后武装斗争,接应和配合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解放闽中地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晋江地委委员、副专员、华侨大学副校长、党委委员、革委会副主任,福州大学党委副书记等职。1974年4月8日在福州病逝。
王于洁(1901-1937)
出生于仙游县榜头镇前溪村。1927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仙游县委组织部长、中共莆田县委书记、中共漳州市委书记。1930年来到忠门砺山村东坑康梅家中,11月起先后任中共莆属(闽中)特委委员、书记,兼任福建工农红军游击队第二支队政委。在特委领导下,创建了莆田外坑苏维埃政权。1933年12月调任中共福州中心市委常委。1934年1月,中共福建临时省委成立后,任常委。同年4月福州中心市委被破坏后,返回闽中重建莆田中心县委,任书记。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后,在与上级党组织推动联系的情况下,独立自主地领导地方武装开展游击战争。1935年5月,莆田、福清两个中心县委合并成立中共闽中特委,当选特委书记,组建并领导工农红军闽中游击支队。在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坚持闽中革命斗争,开辟了莆田、仙游、永泰边区游击根据地,成为南方8省15块游击区之一。1937年2月16日,由于叛徒出卖,在莆田洪度林外村参加特委会议时被国民党宪兵抓捕,当即押省城。在狱中坚持斗争,坚贞不屈。1937年6月23日在福州英勇就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追认王于洁为革命烈士。
郑楚(1873-1962)
忠门砺山东坑村人,是康梅的乡亲,又是康梅患难与共的老同志。1932年参加革命,是一位机智、勇敢的老战士。他笃信佛教,以自家的佛堂为掩护,积极支持革命活动。曾多次被敌人传讯拘捕关押,从不屈服,坚定革命立场。儿子郑星辉于1936年北上抗日后,任安徽合肥新四军团长。1945年5月23日,长孙郑文池被反动派抓捕后活埋,壮烈牺牲;次孙郑光照,1949年10月入伍参军,驻守南日岛,任南日区通讯员,1952年10月11日在南日岛的反登陆战斗中壮烈牺牲。郑楚1962年农历正月初八在家病逝,享年89岁。
康龙章(1910-1929)
忠门砺山东坑自然村人,康梅的邻居。1927年11月参加革命,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系莆田红军游击队队员,工作积极、勇敢,是吴承斌烈士生前的亲密战友,游击队骨干。1929年12月,护送副队长吴承斌参加坂尾会议返回途中被反动民团暗杀,时年19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康高(1908-1953)
忠门砺山东坑自然村人,是康梅的乡亲兼亲密的战友。1929年参加地下革命,1938年参加新四军北上抗日,任解放军第10兵团连长,中共党员。在解放战争中受过严重的枪伤,1953年在福州病逝,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康金树(1921-2009)
忠门砺山东坑村人。1936年4月参加革命,先后加入共青团和游击队。1938年6月奉调到中共闽中工委(后是莆田中心县委、闽南特委)警卫队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秋后相继在忠门、长乐等地方参加抗日救亡斗争,1942年7月到闽北省委机关警卫连,任省委书记警卫员。1943年8月,随省委机关南下闽中,1944年2月参加奇袭涵江交通银行。解放战争初期,先后任福清莆田边界工作组组长、省委机关警卫连指导员、城工部古(田)罗(源)连(江)林(森)独立游击大队大队长。于1948年6月,闽中地委会议后,相继任中共闽中地委委员、闽浙赣人民游击纵队闽中支队参谋长,并率队转战在莆田、福清、仙游、永泰等地,配合南下的人民解放军解放闽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相继任莆田县委副书记,永春县县长、县委书记,晋江地委海防部第一副部长,省水产局、物资厅处长等职。后离休。
吴承斌(1908-1930)
又名吴汝英,出生于忠门月埔村。在莆田哲理中学就读时,参加进步团体“学术研讨会”,积极参与学生爱国运动的组织领导工作,1926年2月被接纳为莆田第一批共青团员。1926年6月转为中共党员,12月任中共莆田特区委委员,负责笏石区工作。1927年5月在沿海组织农民武装反抗烟苗捐,9月到上海大厦大学读书,不久弃学回乡,继续参加地下工作。1928年9月奉命往忠门一带发动群众,组建起一支不脱产的农民游击队,12月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负责兵运工作,此后一直在莆田沿海领导抗捐、抗租、抗税、抗粮、抗债等斗争。1929年6月起,在莆田沿海盐区从事工运工作,参与组建沿海游击队,11月任莆田沿海游击队副队长,1930年5月任队长。同年8月任莆田总行委委员,9月被敌围捕,惨遭杀害后遗体被肢解,投海漂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追认为革命烈士。
陈兆芳(1905-1930)
别名俞明,出生于莆田县北高乡埕前村。1926年2月在哲理中学参加陈国柱组织的学术研究会,不久加入共青团,6月加入中共党员,奉派回家乡开展农运工作,12月被选为沿海农会负责人,参加县农民代表大会,同月任中共莆田特区委兵运委员,1927年底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此后,一直在莆田沿海地区领导武装斗争,发动几次声势较大的抗捐反霸暴动,为建立沿海游击武装奠定基础。1929年10月任县委职工委员会领导成员兼中共渚林区委书记。11月主持建立莆田沿海游击队,任队长,在湄洲湾、平海湾、兴化湾一带领导武装斗争,先后建立起10多个革命基点村。1930年4月升任莆田工农游击队队长;5月,率领全县游击队在执行任务时因手枪走火不幸牺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陈国柱(1898-1969)
又名陈继周、廖华,莆田县西天尾镇人。1922年考入厦门大学,积极参加反殖民地教育活动。1924年加入共青团,次年加入中共党员。1926年初由党中央介绍回莆田创建党组织。2月在哲理中学创建党混合支部,任书记。3月到广州市参加全国第三次劳动大会,后任国民革命军第6军第3团第3营党代表。6月又由党中央介绍回福建参加领导大革命运动,接应北伐军入闽。12月,任中共莆田特区委书记。1927年12月,在仙游建立县委组织,任县委书记。1928年4月,因领导开展反烟苗捐斗争被通缉,从而离开莆仙,到上海中央工作,其间,历任沪西区委秘书长、代理组织部长、法南区委宣传部长、上海工联会宣传部秘书。1929年底因参加工人集会而集体被捕。1931年2月,出狱后回上海,历任沪西区委组织部长、全国互济会组织部长兼党组委员。不久应调北方,先后在北平和天津市委工作。1933年夏,任河北省委党委兼北方互济会书记。9月,因叛徒出卖再次被捕入狱。1937年由周恩来、董必武派人接应出狱后,调入新四军工作,任江北指挥部秘书。1940年到延安学习,先后参加整风运动和党的“七大”。1945年秋调东北工作,后任辽宁省教育厅厅长、旅大行政公署民政委员会主任、关东行署委员兼文管会主任。1948年随军南下。福建解放后,任省人民政府委员兼教育厅副厅长。1951年,调中央文史馆任办公室主任兼政务院参事。1954年任国务院参事。1969年8月8日,在北京病逝。
陈建新(1908-1981)
化名江鹏,莆田县城郊人,1925年参加革命。1929年参加拥苏示威运动,1930年起经常到东坑村康梅家中。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4年3月任莆田忠门区工委书记,4月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9月又任莆田中心县委委员。闽中三年游击战争期间被派往莆(田)仙(游)交界的常太地区开辟革命根据地。1935年5月,改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年底兼任中共广常兴(“广”是指当时莆田广业地区;“常”指常太;“兴”指仙游兴太)边区工委书记,先后发展党员50多名,建立村党支部17个,为扩大游击区作出贡献。1938年4月随队编入新四军北上抗日,历任新四军副指导员、组织科科长、山东渤海军区保卫科副科长、科长、政治部主任。渡江南下后,任晋江军分区政治部主任。1950年转业地方后,历任福建人民政府监察委员会副秘书长、福建省人民法院永安分院副院长、福建省粮食厅副科长等职。1981年8月16日在莆田病逝。
潘涛(1911-1937)
出生于仙游县城东乡仙安村。1929年投身革命,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任中共仙游县委委员,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毅然将自己的家作为地下活动基点,并无私地贡献钱和物给党组织作为革命活动经费。1932年4月,中共仙游县委受到严重破坏后,四处奔波,设法恢复县委组织。同年9月调任莆田中心县委委员和莆田工农红军游击队政委,率领游击队在莆田沿海打土豪、斗地霸,建立游击根据地。1933年起常到康梅家。1934年4月中共莆田中心县委受到国民党宪兵和叛徒破坏时,当机立断,组织“打狗团”,痛打叛徒,保护了一大批革命同志。1934年12月,率游击队潜入常太地区,奇袭国民党枫叶塘乡公所常备队,缴枪20多支、子弹数千发,拔掉了常太地区的反动堡垒,打响了闽中三年游击战争的第一枪,为创建闽中游击区立下首功。1935年5月,莆田中心县委与福清中心县委合并成立中共闽中特委,任委员。莆田游击队整编为闽中工农红军游击队第二支队任政委。与第一支队协同作战,主动出击,四处袭扰敌人,闽中游击区得到不断巩固和发展。1937年2月,中共闽中特委在莆田洪度村举行会议,由于叛徒出卖被捕。6月23日,英勇就义于福州西门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翁鸿镗(1916-1946)
化名陈胜、张国栋,出生于莆田县梧塘镇东坡村。1932年在莆田初级中学加入共青团,随后参与组建“抗日十人团”。1933年9月任共青团莆田中心县委委员,12月因身份暴露离校参加游击。1934年9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负责中心县委工作。1935年到东坑村康梅家中继续地下革命活动。中央红军长征后,奉派往莆田仙游交界的常太地区开辟革命根据地。三年游击战争期间,先后任常太游击队指导、广常兴边区工委委、红军游击队训练教官。1938年4月参加新四军北上皖南,任新四军军部特务营2连指导员,后奉命回福建从事地方工作。1941年1月任中共闽南(闽中)特委委员,在沿海地区组建抗日武装。不久调任特委机关教导队负责人。1942年4月“江田事变”发生后率队转移到莆田沿海,奉命打入海上伪“和平救国军”内,以大队参谋长兼政训员职务为掩护,秘密领导海上游击队建立隐蔽基地。1944年8月,和警卫员林金涛在黄瓜岛被军统特务跟踪逮捕。在押往永安省保安处途中,被闽中特委武工队设伏营救。1946年2月在莆田西天尾筹集革命经费时不幸被国民党警察追捕杀害,英勇牺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张伯庭(1910-1945)
原名张廉,莆田县城郊人。1926年冬参加革命,1927年,在家乡积极组建农会组织,开展反帝反封建斗争,配合党的干部把家乡四亭村建成稳固的革命基点村,其家庭成为莆田县委和闽中特委主要交通站之一。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任莆田县委委员之后全力投入抗日救亡运动。1938年起到康梅家与康梅继续组织动员优秀青年参与革命。1941年2月任中共闽中特委委员兼莆田县委书记,积极领导沿海地区的抗日反顽斗争。1943任中共闽南特委委员,主要负责领导特委隐蔽在海上的游击武装和对付伪军头目的策反工作。先后开辟了莆田的南日、黄瓜、乌丘、湄洲、平海等岛屿和沿海突出部的隐蔽武装据点。1945年6月,在“东吴事变”中被捕,在莆田南门外英勇就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陈文太(1901-1947)
原名陈文通,福建省莆田县常太镇外坑村人。1935年参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中共莆田沿海特支委员会书记,忠门区委书记,莆田沿海边区政治科长,中共莆田县委委员。1938年到东坑村康梅家进行地下革命活动。1947年反动派大“围剿”时,把陈文太家乡的全村群众和陈的父亲、妻子全家人集中在一个大埕上,敌人架起机枪宣布只要陈文太一人出来,全场人可免一死,否则全部杀光。为此,陈文太为了解救全村民众和家人,挺身而出,从容就义。时年46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杨杞松(1914-1947)
别名杨光辉,化名杨易木,莆田县城郊人。1933年在哲理中学高中部就学时参加革命。同年10月任革命互济会莆田中心县总副主任,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七七事变”后,从事抗日救亡运动,1941年2月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先后辗转于莆田忠门、长乐南阳开展隐蔽斗争。1943年8月,任闽中海上游击队指导员,此时常出入康梅家中。1945年8月为中共莆田县委负责人。1947年2月任莆田人民游击指导员。戴云山战斗失败后,于1947年8月被捕,在狱中坚持斗争,保持革命气节,终被国民党地方当局活埋于莆田东岩山,时年32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邱子国(1903-1945)
化名邱春林,莆田县常太镇马院村人。1934年参加革命,同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从1935年12月起历任中共广常兴边区工委委员兼组织部长、莆田县委委员、莆田中心县委委员,莆(田)仙(游)永(泰)边区工委委员,中共闽南特委委员,是闽中海上抗日游击队的主要领导人之一,长期坚持闽中游击战争。抗日战争期间,1938年到东坑康梅家开展地下革命活动。1939年在宁里参加抗日,于1942年受命潜入伪“和平救国军”内从事秘密工作。邱虽脚患有严重的关节炎疾病,但对革命忠心耿耿。1945年6月7日,在忠门“东吴事件”中被捕杀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刘祖丕(1922-)
惠安县人。青年时代先后在惠安县立简易师范、集美中学求学,在校期间,受革命思想的影响,积极投身于爱国抗日运动。1941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秋起先后在惠东荷山小学、惠北的选青小学任教,以职业为掩护,深入发动群众,开展抗日宣传活动,发展党的组织。1943年9月奉命到省委、特委机关参加整风学习班。1945年3月调任闽中海上游击队指导员。同年5月,根据上级指示,计划把海上武装撤回大陆,到惠(安)仙(游)交界的山区打游击,因计划失败,转入隐蔽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福建省公安厅工作。
郑文达(1921-2004)
忠门月埔村后张人,系革命交通站郑亚吴之子,1934年加入共青团,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到康梅家中,经常帮助康梅家中的农忙。特别是康梅家被国民党几次围剿、家人被捕时,郑文达常带一批游击队员明着暗里帮康梅家春耕秋收。郑文达历任中共莆田县沿海特支委宣传委员、组织委员、中共闽南特委教导队代理支部书记、中共沿海边区委统战科长、中共闽中海上抗日游击队警卫分队长、文书、中共莆田县海陆联络站站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莆田县第11区公所秘书、莆田县人民法院第一巡回法庭负责人、莆田县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莆田县人民法院副院长等。1989年离休。
张坤(1913-1977)
化名张贤友、张贤义,莆田县西天尾镇人。1934年参加抗日农会,开展减租减息运动。1935年7月任闽中工农游击队第二支部通讯员,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相继任仙游人民游击队队员、闽中海上游击队情报员。1945年5月“东吴事变”后转入隐蔽斗争。1947年4月任中共莆田县(工)委委员,参与戴云山纵队的后方支援工作。1948年到康梅家一起协助解放战争的地下革命活动。同年6月起任莆田县人民游击队队长、闽浙赣人民游击纵队闽中支队莆田大队大队长,率队转战在莆阳大地,队伍发展到500多人。1949年8月21日,带部队进荔城接收县政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莆田县公安局局长、县农会副主席、莆田警备大队副大队长、晋江军分区司令部二科莆田中心站站长、中共莆田县委委员、副县长等职。1977年8月在莆田病逝。
蔡先镳(1912-1945)
别名蔡英,莆田县灵川镇西厝村人。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共莆田中心县委委员,国共合作抗日时任国民革命军陆军八十师独立大队副官,之后编入新四军北上抗日,1940年奉命回闽任中共闽中海上游击队副官,同年起常到康梅家召开游击队的秘密会议。1945年4月间,在华亭被国民党反动派残杀之后,砍下头颅,挂在莆田城内的古谯楼示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蔡文焕(1910-1947)
号炳斋,化名郑五,笔名起庸、微尘等,福建省莆田县梧塘镇人。1930年在省立二高读书时参加革命,后在家乡省立小学任校长,负责地下交通站工作。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互济会莆田临时县总主任、莆田中心县部主任。其间,为支持重建莆田红军游击队,向家庭等集巨款上交党组织购买武器。1934年6月,莆田党、团组织被破坏后,赴上海正风文学院就学,参加沈钧儒等领导的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总会工作,兼任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主办的《中国农村》杂志编辑。1937年底,应调回莆,先后任莆田县委委员、莆田中心县委委员,主要负责抗日救亡活动。1939年7月闽南(中)特委成立后,历任特委委员、副书记,先后在莆田、长乐、仙游、永泰等地开辟新区和领导抗日反顽武装斗争。1940年起,常用到东坑村康梅家参加革命活动。1945年6月,奉省委之命率小分队从长乐赴湄洲通知闽中海上游击队扬回仙惠游击区,由于航程延误,“东吴事变”已经发生,不得已顺风南下在晋江科任登陆隐蔽,不幸被当地自卫队围捕,并押至1947年被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吴九满(1906-1985)
又名吴志成,出生于忠门月埔村。1929年加入沿海游击队,是康梅的老战友,常到康梅家中。先后参加莆田、忠门、笏石等地捣粮柜、杀捐棍、夺枪械战斗。1933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0月任莆田工农红军游击队队长。1934年3月任中共莆田中心县委书记,4月中心县委被破坏后改任中共莆田县委委员。1939年至1940年7月参加党组织领导的农会工作。1944年12月参加袭击忠门区公所战斗。1945年3月加入闽中党组织领导的闽中海上游击队,潜伏在伪“和平救国军”内秘密活动。“东吴事变”发生后,为避顽军围捕转到邻县肩挑谋生。1948年12月重新参加游击队。1949年重新入党。莆田解放后,历任笏石区、霞塘区农会主席、前沁区区委组织委员、笏石区上塘公社党委副书记、东峤人民公社副社长等职。1985年2月12日病逝。
(附录完)
参考资料
《闽中党史资料》、《莆田革命史》、《革命回忆录选编(莆田建党六十周年纪念)》、《莆田建党六十周年纪念特刊》、《忠门镇志》,以及闽中革命领导人黄国璋、苏华、林汝楠等早期证明的有关材料和家庭革命前辈部分口述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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